三年后。
“小老弟!弟妹!咱今晚一起吃顿饭吧!”林世丞兴冲冲地开门道。
宋墨正在洗盘子:“怎么了?今天好像不是什么节日啊。”
“叶君他有个发小下山了!学医的!以前没跟你说过吧。”
“是没说过——”
“好了好了!反正他以前没怎么跟我提过!他说还以为这辈子不会见面了,没想到昨天正好遇到了!晚上一起聚一聚?”
“好啊。在我家吧。”
“那就辛苦你们啦!”
夜幕降临,宋墨家灯火通明。
“小弟好,弟妹好。”一位相貌温和的男子笑着点头。
宋墨和牧云望明白,自己的身份算是逆不过来了。
“哥,哥哥好。”宋墨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下明玉枫,二十三。小弟是宋墨,弟妹是牧云望吧?”
“......是。”
“幸会幸会。来,一起喝一杯?”
“好。”
这几年的训练起了效果,宋墨喝了整整一杯,都看上去没啥事。
酒过三巡,几人间也熟络了些。宋墨问道:“哥哥今后有何打算?”
“准备隐居。”
“为何?”
“开心。当然,到时候也可能会下来看看。”
“好吧。那你们呢?”
叶君道:“如果他隐居,可能我也要隐居。”
“为何?”
“开心。当然,到时候也可能会下来看看。”
“好吧。林哥呢?”
“我不是很确定。可能到时候钱花完了,也就跟你一样种田了。你呢,一直种田?”
“嗯。如果能安定些,就很不错了。毕竟我不能再莽撞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岂不辜负了云望?”
牧云望咳嗽两声,在其他三人幽怨的目光下起身:“我,我去拿酒!”
“我去吧。”宋墨自动忽视了自己兄弟的目光,笑道。
“不了,我吧。”
“我吧。”
“......”
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明玉枫和叶君也算是说走就走的主,没待两天就都隐居了,连个地方也没留下。林世丞和宋墨估摸着,这辈子还想见到他俩,难了。
偏偏二人在隐居前还做了些善事,被不多的百姓记住了,还被迫留下名姓,在民间越传越奇,越传越广,直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之反差巨大的就是林世丞,同样也是在民间越传越奇,越传越广,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名声臭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疯子。
而林世丞似乎也明白,总是与宋墨牧云望待在一起,容易让他们遭闲话。于是联络得越来越少,后来,几乎了无音讯。
一日宋墨带着牧云望去酒馆吃菜,没了座位,便只好和旁人拼了。
同桌的是两个年龄稍大的老者,一直在闲聊,对宋墨也算是和蔼:“没事,你们坐吧。”
宋墨谢过,坐在他们对面,点了菜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什么哪家少爷娶了妻妾,哪家孩子死了爹娘,哪家小子偷了东西被人发现且打断了腿——杂七杂八。
在宋墨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世丞。
他一下就清醒过来了,下意识就问:“林世丞他怎么了?!”
“客官菜来喽!诶,客官是说林世丞?”
“是啊。”
“林世丞,啧啧啧,太那啥了。客观您先吃着,小的再给您去沏壶茶!”小二“噔噔噔”又跑开了。
宋墨揉揉脑袋:“太哪啥?”
“这个,不太好形容。”同桌的大爷甲道。
“怎么了?”宋墨心底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大爷乙道:“这事儿没听说的不多了,尤其在我们这带。就是林世丞,他不是我们这儿的恶霸么。”
“呃。”
“结果呢,闹事直接闹到皇宫里了。”
“哈?”
来沏茶的小二道:“是啊,还闹得不小,直接闹到皇上面前去了。客观您先吃着,小的先去忙了。”
大爷甲继续道:“结果呢,这下直接被皇上下令逮捕了。”
大爷乙叹息中。
宋墨问道:“怎么会闹到皇上面前?”
大爷乙道:“说是这一带的某位七品官员多收了点税,林世丞不乐意,想阻止他,闹那官员的府没成功,结果直接闹到了皇上面前。”
大爷甲道:“结果门口侍卫没拦住他,他直接威胁了皇上。皇上觉得这样做无伤大雅,不用罚得太重。但林世丞嘞不这样想,争论不过直接大打出手,差点把皇上给伤了!”
大爷乙道:“那当然给通缉了。你说,是不是疯人。”
宋墨:“......”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宋墨深吸气:“什么?”
“他当时还说,皇上昏庸至极,无心掌管朝政。还说这整个皇室啊,到处都是私勾贪官什么的。简直把皇室说的,啧啧啧。”
“然后?”
“订死罪喽。逃了。”
牧云望道:“那他逃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哦对了,据说啊,他还拐了一批孩子一起逃跑,要在路上吃掉他们!”
宋墨、牧云望:“......”
不过,七品贪官什么的,太耳熟了。
“还有,那个七品官,好像以前被大皇子贬过!”
“对对对!本来是一品,后来被皇上贬到四品,然后又被大皇子贬到七品了!”
宋墨:“......”
果然。
“不过大皇子已经被赶出去了,四皇子被立为太子了。唉,也是大皇子他自找的。”
终有一天,不再出现的名字会被淡忘。就算被刻在了石头上,也会被岁月的风渐渐抹去。
或许以后,人们只能记得有这样个大皇子,但不会记得他的名字了。
十七年,对于人们来说,算什么呢。
没有人会将他这样一个无用的皇子记在书中。他没有为风吟国做出什么贡献,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恰恰是这样的人,不会被人记住。
宋墨垂眸,喝了口酒。
辣的,很辣。
他一向不喜欢吃辣,当然,也说不上讨厌。他只是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喜欢上喝酒。
火辣辣的,滑过喉咙,留下滚烫与刺痛,常常还能把人呛出泪来。味道不讨人喜,第一次喝的人可能还会直接喷出来。
但是,这味道却又令人上瘾。细细地品,回味无穷。
回家后,宋墨看到桌上放了张字条,字条旁还摆了两块翠绿的玉石。窗户开着,明显是有人来过这儿。
拿起字条,上面整齐地写着几行字:
“亲爱的小老弟大皇子宋墨:
我是你哥林世丞。想必我的事情你已经听说过了。我只能说,我没做错什么。
那群孩子是被那贪官搜刮到无家可归,父母双亡的孤儿,这两天一直在街上流浪,我抓去当弟子了。哦对了,玉枫这两天下山来买些布匹什么的,遇到我就告诉我他们住哪儿了。反正呢,我以后要和他们一起隐居啦,但是不是住一座山上。
可能以后都不会再见了。保重。这是给你俩的玉石,一块玉石只能认一个主人。一旦被人戴上,就会认那人为主。玉石会在他主人有生命危险时拯救它的主人。但每一块只能认一个,慎用。
不要跟别人提起我的姓名和身份,谁都不行,就算是你们的儿女,也不能。
山高水远,日月星辰,沧海茫茫,人来人往。吾为过客,尔为尘世;望留凡迹,余生不遇。———林世丞”
前面的字迹看起来有些匆忙,却又不凌乱;但最后一句,写得极为端正,用墨浓重到渗透了纸张,正反几乎分辨不出!
宋墨嘴唇动了动。眼泪滑落下来,打在“不遇”二字之间。
再也见不到了么——前两天还在对你笑的人,突然就要再也见不到了,会是什么感觉呢?
宋墨拿起玉石端详了一下,上面不太清晰地刻着“丞”字,但只能隐隐分辨出来。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宋墨回头,见牧云望站在他身边。
“你,你看了?”
“嗯。刚刚和你一起看完的。”牧云望音调没多大起伏,似乎对这件事漠不关心。
“嗯,他走了。以后,咱们总算有清净日子了。”宋墨放下字条,笑道。
牧云望拍了下他的脑袋:“说不定,他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呢。只是说不会遇到,又没说不会相见。”
宋墨笑不出来了:“偷窥?”
“玩笑话。他还活着呢,怎么一脸丧气。只要活着,就是最好了。”
宋墨不禁笑了:“你说的对。只要他还活着,一切都不算糟。”
“这就对了嘛。你也不算太笨。”
“哈?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呃呕——”牧云望突然颤抖了一下,脸色一下变得有些发白,捂着嘴跑到门外一阵狂吐。
宋墨赶忙拿着手绢追出去:“怎么了?!不舒服吗?”
牧云望接过手绢擦擦嘴,摇摇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更差了。
“怎么了?”
牧云望突然狠狠打了宋墨一下,骂道:“都怪你!滚!”
宋墨心中一凉,还以为牧云望其实得了绝症,身体一直不舒服,只是今天才告诉了他。连忙跑回屋把玉石拿了出来:“快把这个戴上!据说能救命!”
牧云望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傻?这个,还是留给我们孩子吧。”
“好,好吧。”
“你要实在不放心,就去把郎中请来吧。”
半个时辰后,被宋墨抓了一路的郎中便昏昏沉沉地坐在屋内,差点就要和牧云望一块儿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