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快破晓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牧云望坐在椅子上,面前还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脸上,曾经的红颜如今看来满是憔悴。
“你怎么还没睡?先躺下再说吧。”
吹灭了灯,宋墨在黑暗中道:“林世丞把自己住山的位置公开了,我去看了看。没见着人。”
牧云望“噢”了声,没再多说。
“还有,我听说——”混沌中,宋墨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某个地方官要来琴香城了。”
牧云望呼吸一滞:“你以前,打过交道?”
“嗯。深切友好地打过交道。”
牧云望在黑暗中一巴掌打了过去,可惜打歪了,呼到宋墨鼻子上了:“混账东西!逃吧。”
“怎么逃?把房子地都卖了么?这样闹出的动静更大。”
牧云望狠狠一揪被子,转过身,不吭声了。
“诶诶诶放心,说不定,没那么糟。”
“你把玉石戴上吧。”
“那不行。不是已经决定好,要留给孩子的吗。”
“滚。”牧云望没再多说,一个字终结了对话。
两年很快便过去了,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顺风顺水。
如果说这平淡的生活掀起过什么巨大的波澜,那估计就是牧云望最近又有喜了。
与头一次不同,宋墨已经没有当初的激动与兴奋,但是内心多少还是有些触动:“又要辛苦你了。我去街上给你买些东西补补。”
“嗯,谢谢。快去快回。”牧云望倚在桌边。
一路上,宋墨都有种如芒刺背之感。
该来的,总要来的吧。
买好了东西,宋墨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处空旷之地。
地上连草根石子都没有,若有人跟着他,那人避无可避。
回头一看,没人。
估计已经溜了吧。
算了,能活多久是多久。
回到家后,宋墨只字未提路上有人跟他的事,像往常一般谈笑风生,看不出任何异常。
如芒在背的感觉持续了两个月,宋墨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了,每次都把他们带到空地。后来,那些人也学聪明了,不跟着他去空地,在空地边的各个地方守着。
一天晚上,宋墨看着牧云望睡下之后,一直坐在灯旁,迷茫地看着火光闪烁。
他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是一腔热血,还是无可救药?
不想了,反正也活不了多长日子了,不如即兴一杯酒。
这一喝,直接喝了几大碗。火辣辣的酒入了喉,滋味并不好受,却又让人那样上瘾。
头渐渐有些泛昏了,周身也越来越热。果然,酒量还是不行啊。
正准备在木桌上趴着将就一晚,一声稚嫩的“爹爹”一下让他清醒了过来。
“云泠,怎么了?”
“爹爹,你怎么还没睡。”小云泠迷糊道。
宋墨笑了一声:“你这是——在质问爹爹吗?”
小云泠睡眼惺忪地擦擦眼睛:“什么是质问啊爹爹。”
“质问就是——责问。”
“责问又是什么呀?”
宋墨无奈:“你以后就懂了。大晚上的教你这个干嘛。”
“爹爹今天没睡,前两天也没睡呢。”
“嗯。你怎么起来了?莫不是,还想喝酒?”宋墨不怀好意地勾勾嘴角。
“没有!不是!”小云泠直接慌了,木扽扽地向后退去,“爹爹又要欺负泠儿了。”
这回轮到宋墨慌了:“别别别别再退了,千万别又把你娘吵起来了。”
“好......”
宋墨松了口气,转身道:“云泠啊,爹爹可能到时候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啊?爹爹要去哪儿啊?”
“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据说很好,桃源之境,但是去的路途有点艰辛。你娘需要修养,好好照顾她,还有你弟或者你妹。”
“爹爹,桃源之境是什么呀?”
“到时候问你娘吧。爹爹现在不是很想说。”
小云泠点点头:“噢。爹爹不想说呢。”
宋墨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云泠突然来了兴致,爬到宋墨腿上:“爹爹带我去吧!泠儿可能吃苦了!”
宋墨眉头一皱,低喝:“说什么胡话!”
小云泠“呜”了一声,眼里蓄满了泪,眼看着又要哭了。
“......男子汉大丈夫,以后少哭——不,不能哭。”
小云泠又“呜”了一声。
叹了口气,宋墨脑回路一转,道:“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胡话了。你是能吃,不是能吃苦。”
小云泠懵了:“啊?”
这么点事儿,至于这么凶吗。
“还有啊,爹爹呢,希望你以后能够为苍生而活。这是爹爹的愿望。”
这是爹爹一辈子也实现不了的妄想。
“嗯嗯!”小云泠乖乖答应。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苍生而活!拉勾!”宋墨幼稚地伸出小指。
小云泠也乖乖伸出:“爹爹,粉身碎骨是——”
“小孩子家家别问这么多,照着做就是了。”宋墨坑儿道。
“好吧。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
“变了爹爹就是小狗!嘻嘻嘻嘻嘻。”
宋墨脸顿时黑了:“什么玩意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云泠笑得前仰后合,又差点从宋墨腿上跌下去了。
“坐好坐好。”宋墨无奈地拦住,“你是不是欠揍啊。”
小云泠单纯道:“原来爹爹还会揍人啊?”
“嗯,爹爹揍起人来可凶了!”
小云泠摇摇头:“爹爹肯定没我凶!”
“爹爹有绝招!”
“什么?!”
“灌酒!”
小云泠窒息了。
“要试试么?”
小云泠举双手:“爹爹,我错了。以后都听爹爹的!”
“真的?”
“真的。”
宋墨苦笑道:“你照顾好你自己,你娘和你弟或妹就行了。还有,以后多为百姓造福。”
小云泠认真道:“还挺多。”
这个年龄的孩子能口齿清晰地说出连贯的句子,能好好走路不摔倒就不错了。小云泠的声音还是软糯,听得宋墨心里一颤。
他还是个孩子啊!这样,真的好吗?是不是太残忍了!
答应他这么多事情,这负担,太重了!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但他终究会长大。自己若不趁着还活着的时候与他说这些,到时候若国家乱了,他怎能含笑九泉之下?
想到这些,宋墨刚刚扯上去的嘴角又挂下来了。
生在风吟国,长在风吟国,他是风吟国的人,更是曾经那个霸道冲动的大皇子。
可他终究不是皇上。而他原本,也不想成为皇上。
只要风吟国好好的就够了。
但是现在,他想当皇上,很想!
当了皇上,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惩治贪官污吏,不会再因为地位与性格受人指责和贬低。就算被指责,那也都是死后的事了!
不甘,热血,赤诚。到后来,变质成了嫉妒。
一心为国着想,却落得如此下场。自己的贡献明明比宋宇多得多,为何却被逐出了皇宫。而宋宇,则得到了人们的追捧?
他不讨厌宋宇,但他恨极了老皇帝。
恨到想掘坟!
“爹爹,爹爹怎么了?”小云泠摇着宋墨的手。
“爹爹没怎么啊。”宋墨笑得比哭还难看。
“咦——爹爹刚才的表情很可怕呢!”
“啊?”
“现在笑得也好可怕!泠儿跑了!”
小云泠想从宋墨身上下去,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看到小云泠逐渐扭曲的面孔,宋墨就知道要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整个屋子都浸泡在了响彻云霄的哭声中。
这回,不光牧云望被吵醒了,连左右邻居也被吵醒了。
五分钟后,宋墨在众人质问的目光下尬笑着摆手:“抱歉啊大家,抱歉。”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
几日后,天气渐渐转凉了。
宋墨拎着刚买刚杀的鸡走在回家路上。越走越偏僻的路上只有他一人。晚风拂过小路旁的兰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雪白的月光洒下,将宋墨的影子清晰地勾勒了出来。黑黢黢的影子随着宋墨在地上晃着移动。
四周安静得吓人,这里偏,距离街市远,那边独有的喧嚣自然穿不到这里来。
宋墨突然后悔了。自己这是赶着往阎王府上跑吗?这么迫不及待的吗?
离家的路还远着。
宋墨停下了脚步,往身后望去。
万家灯火,熙熙攘攘,真是令人期待,真是令人怀念。
人间的灯火直接照了夜的半边天,而另外半边,是无尽的黑暗。
这就是阴阳吧。
眼底是人间的放肆烟火,转身即是漫漫长夜。
宋墨笑了,转身走了,走得义无反顾。
月上枝头,溪水潺潺,风摇树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身后的光逐渐退去,只能看见一点了。
风大了。
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动静不小,足以引起警惕。
宋墨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大踏步走了过去。
一道黑色影子从中蹦出,笑声从黑布后传来:“大皇子真是勇气可嘉啊。”
宋墨冷道:“别废话,要动手就快点。”
“别急啊大皇子。大人说了,要让你死个明白。”
“你们为什么会来杀我,我还能不清楚吗?”
“不愧是大皇子啊。既然大皇子发话,属下不敢不从。上!”
那人一挥手,几十个黑衣人便从草丛里蹦了出来。雪亮的刀锋向宋墨劈来!
宋墨躲闪着,直到最后体力耗尽,倒在血泊中。
再说牧云望那边,次日中午也没等到宋墨,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在听路人讨论路上发现尸体的事,急忙赶过去了。
到了那儿,牧云望看到地上的尸体,顿时说不出话来了。眼泪,也涌出了眼眶。
宋墨倒在地上,眼睛却依旧睁着。纵使脸上沾了血迹,也遮不住他容貌中的英气。而他的怀里,还紧紧揣着一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