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若微道:“是的。曾经去救的灾,后来不救了。”
“为何?”
“救不了了。灾难控制不住,越闹越大,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方。”
宋云泠筷子都没停下:“嗯。后来呢?”
“后来闹了半年,皇上直接让那儿的百姓搬走了。后来灾难便停了,百姓们又搬回去了。不过来来回回,死了无数人。”
“很多地方,都是如此。”
“嗯。”意料之中。
“你觉得呢?”
宋云泠道:“有意为之。”
钱若微道:“不错。只是谁做的,又为何?”
宋云泠道:“若是皇上,没有理由。只能是其他人。”
钱若微道:“的确。但若真是如此,又能是谁?皇上都不愿去直接管。”
所谓直接管,无非就是查清原因了。无缘无故地灾难频发,法阵频出,又无缘无故突然停了,想想都是有人故意为之了。让百姓搬走,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若是找不出直接原因,恐怕到时候都没有地方好搬了。
“不一定是皇上不愿管。当初据说皇上也曾查过,后来没查出,便不查了。”
“这么说来,便越发奇怪了。就算查不出,也该追查到底。实在不行,若皇上真愿查,总不可能两三天便说查不到。”
宋云泠莞尔:“是。不过我一路走来,都没听说过此事。”
“那是自然,已经被压下去了。倘若百姓们都议论此事,越说越严重,岂不是要人心惶惶?”
宋云泠道:“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这事已经够严重了,也用不着传了。无非只是掩耳盗铃。”
“嗯。那你觉得,会是谁呢?”
“不好说。”
“那你今天晚上住下来吧。”
宋云泠道:“也好。多谢款待了。”
找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打听自己和老妹儿。
走了几天,路上无论吃饭还是休息都能听到别人的议论。两年过去了,人们还能对自己之前的事津津乐道,可见当时掀起的风波有多大。
造反什么的——肯定的。
宋云泠吃了口面,听到右侧有人正在有人交谈,似乎提到了自己老妹儿,便伸手拍了拍那人:“那个——老兄?”
“嗯?”
“您知道大绿村在哪儿么?”
那人似乎笑了:“没听说过这么个名字。”
宋云泠只得点头:“谢谢。打扰了。听你们在谈论宋思?”
“是啊。”
“那你们觉得她怎么样?”纵使宋云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问了一下。
“据说很漂亮,但是一直戴面具——不是据说,大战那天我也去了。哎呀,真的,那叫个天仙下凡啊!可惜偏偏被他哥利用成了妖女了。太可惜了。嘿,你们听我说啊——”那人压低了声音,道,“就是皇宫里的妃子们加起来也没有她漂亮!”
几人唏嘘道:“是么?真那么好看?”
“昂!都快给我好看瞎了!”
宋云泠心道:“这是什么形容。”
“唉,但是他哥宋云泠还真是——”
后面说的话,宋云泠自动屏蔽了。往旁边坐坐,当作没听到。
又走了几天,他心里渐渐有些失落了。
没有时间,没有距离,什么都没有,只知道是在西边的大绿村,他上哪儿找去呢?
大概走了两三个月了吧,宋云泠发觉四周人的口音渐渐变得陌生,人烟也少了起来。并不荒芜,而是有些偏僻了。
一路打听过去,“大绿村”的消息便从“没听说过”逐渐变成了“听说过”,再变成了“离这儿远得很”。
宋云泠觉得有些乏了,身边的空气也稍微凉快了一点,便靠了边,摸索着找到了一家房子。
“打扰了。”宋云泠敲了敲门,道。
里头传来脚步声,随即,门开了。一个沧桑又不失热情的声音入耳:“诶哟!道长,可有什么事啊?”
宋云泠作揖,道:“打扰了二位。请问能否在此留宿一晚?”
“可以可以。道长快进来吧。”
宋云泠闻言,不禁在内心感叹道:“虽然骂自己骂得挺惨,但幸好只要他不透露姓名,人间便还有收留他的地方。”
“道长,来,喝水。”那男子给他倒上茶,热情洋溢。
宋云泠这两天茶喝得实在太多,见有水,一股脑儿便灌了下去。
“嘿嘿,道长,慢点喝慢点喝。老婆子,快去做饭!”
“你什么时候——啊,家里来人了?”
宋云泠闻言就要起身,却听她又道:“没事没事,道长您先坐您先坐,我现在去做饭哈!”
宋云泠挠挠头,从身后的包里摸索出两片金叶子,给了面前的男子:“这个给你——”
“哟!道长,这可使不得啊!这这这,太贵重了!”那男子也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从未遇到过有人送给他金叶子这种情况,慌忙摆手。
宋云泠将它放在桌上,淡声道:“突然闯进您家,还要麻烦您照顾我,真的对不起。这是补偿。”
“道长,这大可不——”
“倘若您不收下,我会觉得不好受。当然,若您真的不想收下,也不勉强。”
那男子想了想,最终还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来来来,吃饭了!”那中年女子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匆忙传来,宋云泠忙起身道:“多谢了。”
“诶!老婆子,你看,这是道长送给我们的!”
“谢谢道长!哎呀,真的谢谢了!有了这个,咱后半辈子可要享福喽!”中年女子没有她丈夫那般讲究“礼仪”,倒是落得十分爽快。
“不至于不至于。”
两片金叶子,花段时间,也就没了。
吃饭时,那中年女子问道:“道长,您打哪儿来?”
“我从远方的一座山上来。刚下山不久,便来了这里。”
“噢~想必道长平时修炼不容易吧。”
宋云泠淡笑着摇摇头。
“诶,道长,您这眼睛——诶,老头子,你杵我干啥?”
“抱歉啊道长。我们这儿呢都是糙人,说话不讲究。您别见怪。”
“不会。我的眼睛在之前修炼时出了差错,后来烧坏了。”
“噢——抱歉啊道长,冒犯了。”
“没有。”
所幸这老两口话多,尤其是鲜少见到宋云泠这样面容清秀打扮素美的,话更多了。
“道长啊,那你这几日对这边的了解如何啊。”中年女子不停地给宋云泠的碗里夹菜和肉,生怕他吃不到。
宋云泠低声说了“谢谢”,又道:“一点,不多。”
“这边的故事可多了。诶,道长,看到您的眼睛,我就想起那个叫宋云泠......老头子!干啥子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男子不停地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宋云泠太明白男子想说什么了。还是装傻地“嗯”了一声。
“别打扰我。那个宋云泠啊,我跟你说,长得据说是胡子拉碴,两条眉毛据说都拧在一起了。还有那——呃,道长啊,我不是说你,我只是突然想起。”
宋云泠点头:“我知道。”
不过传言中的他居然长得有那么神奇吗?敢问那些亲眼看到的人,他有长成那样么?
“害呀,那宋云泠真的是,根本不配称为人!他就是个披着不像人的人皮嗷嗷叫还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好好的想着篡权夺位,皇上是他能杀的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印堂发黑成什么样了还去找死!真是死得好!太痛快了!这东西留在世上就是个祸害,浪费粮食浪费茶水,真的太可耻了。好歹皇上也那么赏识他,肯把他一届贱民提拔为将军,居然还想着怎样祸祸。你说他祸祸就祸祸吧,还贼不要脸地用妖法。你说这妖法是能用来对付皇上的么,皇上的圣洁怎么能被妖法所玷污......”
宋云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时还应两句:“说得对。”
“那个宋云泠真的不知好歹。”
“嗯。有道理。”
“骂得好。”
反正他们口中那个全新的“宋云泠”又不是自己,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那中年女子骂起人来滔滔不绝,不带脏字又不重复,这一点,也属实让宋云泠佩服了。
骂着骂着,那男子的情绪似乎也被感染了,也跟着说了两句。
多一个人来骂自己,宋云泠也不介意。
但那男子明显心里有数,说了几句便闭嘴了。
又单独骂了一会儿,中年女子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一红,忙道歉道:“道长,不好意思。我这人骂起人来就停不下来。抱歉啊抱歉啊,失态了。”
宋云泠“嗯”了一声,摸索着试着夹起碗中那块被自己戳得面目全非的土豆,最终放弃,就着饭吃了。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宋云泠本身便不是很想说话,此刻更不想说了。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呃——道长,您到时候准备去哪里?”
宋云泠道:“去大绿村,您听说过吗?”
“大绿村啊,那儿不远了。再走个几十里就到了。”
宋云泠撂下筷子,呼出一口气,总算没把五脏六腑连着一起吐出来,心道:总算快到了。
除了开心,他心里还生出了一些担忧:万一不是这个大绿村怎么办?万一老妹儿已经不在那儿了怎么办?要真见着了老妹儿,该怎么面对她?一个较为偏僻的村里门户自然也不会太少,自己怎么去找?
“那您知不知道,大绿村里有什么人呢?”宋云泠问道。
“嘿,那都知道!挨家挨户的,基本都认识!”
宋云泠听她爽快的语气,不知心里是更担忧了还是更开心了:“那您知不知道,前两年这儿来了个少女?”
若是她听说过,那边好办了;可若是她没听说过,那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