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 多斯在撰写回忆录的时候,把十六岁生日当做她一生中最为重要的转折点之一。
她说,“当我知道那位带着两个学生来魔物边界的女巫就是伊莱拉老师时, 我也曾幻想过, 我能够成为伊莱拉老师的学生。”
“但在天赋的鸿沟面前, 我丢弃了自己的幻想。”
“但伊莱拉老师是伟大的女巫, 她竟然真的要收下我!作为她的三学生。我那时说了一堆没用的废话, 可伊莱拉老师是无边际的海,我依旧被包容着, 被鼓励着。”
“那是我作为女巫的第二个起点,感恩母神!”
多斯的心要飞起来了,她的灵魂好像脱离了身体, 凌空高蹈的欢喜着, 理智要她立刻答应, 心理又在不敢相信地质疑。
她刚刚许下的愿望在顷刻间就变成了现实。
她向母神奢求的更多, 好像真的降临在了她的生命里。
那么,她的母亲鲁恩也一定在天堂里。
那颗红宝石在多斯的右手上闪着光, 它被附上了一层煤油灯的黄光, 晃着眼睛。
桌子上的烛火也晃动着,像多斯既兴奋又疑惑的心情。
伊莱拉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多斯身上,蛋糕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要收下多斯。
不过,奥斐和金希亚甚至有一些期待, 期待她们一起游历, 一起学习,一起经历更多。
文珊恨不得直接替多斯答应,这是现成的机会!
那可是能被称为“冕下”的女巫!
“您为什么愿意收下我, 我天赋非常一般,资质愚钝,还从克拉森女巫学院辍学了,还要还债,我并不优秀,冕下。”
多斯说着,她的眼里涌出泪光,分不清是开心,还是难过。
她担心伊莱拉冕下只是随口一提,她也在质疑自己,有奥斐和金希亚这样的天才在前,她真的能够成为伊莱拉冕下的学生吗?
但如果伊莱拉冕下真的想收下她,一定就不会在意这些。
多斯的眼睛像下过雨的小番茄,沾上了几滴雨,却依旧鲜亮。
像多斯,她应该得到很充分的阳光,在更滋润的土壤里不断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不过,不是作为小番茄,而是一棵大树,一棵坚韧的葡葡木,一棵会结出葡葡果的葡葡木。
这个孩子独自一人,却来到了魔物边界,再得到她的提点之后,又时常练习,却从不越界。
明明想靠近,却又在质疑,在试探。
没有安全感。
伊莱拉看得分明,她愿意坚持她的观点,如果她肯定的回答,能让这个孩子坚定自己,那么重复多少次都可以。
“那当然是因为你值得!”
伊莱拉冕下的声音温柔,像是一汪春水,把多斯的心包裹住了,说在她的耳边,却沁进了她的心里。
“没有人天生优秀,天赋并不代表一切。你坚韧又勇敢,也同样刻苦、努力。教导你,我很有成就感。”
“所以,你愿意吗?”
多斯的黑发参差不齐,眼睛微微向下又重新抬起,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甚至远比她觉醒女巫天赋那一天还要开心。
觉醒女巫天赋后的每一天,她的激动、开心、憧憬,又或者是难过和不满足,在时间机械地转动中,慢慢变成了一条死路。
她的心脏仿佛被母亲留下的项链给烫热了,也许是被那样的现实给炙烤了。
她走了一年零五天,又走回了起点。
这一次,她同样也不是一个人。
“我愿意!”
莉宁、海格芙和爱雅都欣慰地看着她,恭喜声不断。
这一刻,多斯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伊莱拉将自己的碎发拢到耳后,她和多斯,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但多斯的表情,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多斯,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女巫。”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伊莱拉的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多斯的耳朵里,像顶级的疗愈药剂,入耳,入心。
没有什么比自己成为偶像的学生,还被偶像这样夸赞更令人开心了。
多斯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的,伊莱拉冕下,我会的。
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是她从起点迈出的每一步。
文珊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她招呼着大家分蛋糕,吃饭,来不及多说什么,又被顾客叫过去。
切蛋糕的重任被交给了奥斐,在场的人比较多,奥斐把每一块蛋糕都切的很小,因为本来蛋糕也不算很大。
当然,她用的不是刀,而是风魔法。
香甜又丝滑的奶油像棉花一样软蓬蓬的,顺着喉咙就滑了下去,蛋糕胚细腻,有很浓郁的鸡蛋香。
奥斐在里面加了蓝莓果酱,这是文珊做的,吃起来要比果酱面包要绵密很多。
很好吃,是超级美味。
这种满足感绝无仅有,多斯的心泡在了这样甜蜜的现实里。
这一顿饭吃得像是离别餐。
她们也只是意外地聚集在魔物边界,共同承担着同一份责任,共同相处了短短的一个月。
甚至,伊莱拉只是和她们相处了十天。
海格芙举起酒杯,她的双颊微微发红,衣领上还沾了不少啤酒液,含含糊糊地说着话。
“伊莱拉冕下,伊莱拉……冕下,谢谢,谢谢您。我真的……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打了一个酒嗝。
莉宁笑着说:“平时,咱们的海格芙不是这样的,也许今天正巧是多斯的生日,又平息了暴动,所以格外开心。”
莉宁也举起酒杯向伊莱拉敬酒,她们喝的是啤酒,但海格芙尤其不胜酒力。
“您和海格芙之前认识吗?”
伊莱拉在酒杯上抿了一口,身后酒桌上欢快的歌声不停。
她们在唱:“伟大的母神,投向人类随意的一瞥;伟大的母神,写下世界崭新的一页;伟大的母神,给予我们所有的一切。”
伊莱拉放下手中的酒杯,“我见过她,那是在好多年前。”
十五岁的海格芙,那是一双交织着爱与恨的眼睛,却又保持着沉默,同样的无能为力,任由泪水淹没。
仅仅是那一点相似,伊莱拉记住了海格芙。
伊莱拉一眼认出了海格芙,记住了她的名字。
海格芙。
海格芙和她的姐姐一样,她们都是英雌。
海格芙左摇右摆,最后还是倒在了莉宁的肩膀上,莉宁用手托着海格芙的头,让她趴在桌子上。
“这么巧?”莉宁把自己的女巫袍给海格芙盖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应该都是利亚姆人吧。”
海格芙睡得恬静,侧脸对着伊莱拉的方向。
“是啊,也许算不得巧合,一切都是母神的指引。”
奥斐和金希亚在另一边,她们靠得极近,正在小声地讨论着多斯的债务问题。
“你当时从哪儿听到的?”
“好像是文珊那里。”
金希亚努力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再次肯定道:“应该就是文珊说的,只有‘还债’,没有别的。”
奥斐又吃了几口饭,“那不就约等于什么也不知道吗?”
金希亚撇撇嘴,“奥斐,你的数学学得比文识好吗?这怎么能用约等于?”
她拽了拽奥斐的袖子,偷瞄着和爱雅聊天的多斯,“你说,我们能帮她还吗?”
奥斐摇了摇头,“你问出这个问题,显然是为了帮助她,但最好还是不要。”
“我觉得,多斯她是一个很可靠又很有自己想法的人。
她心里都记着我们对她的帮助,有些她愿意接受,但像还债,她应该不会接受。”
奥斐用手捏了捏金希亚丧气的脸,“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但如果多斯需要我们的帮助,你肯定会帮忙的。”
小孩子不能喝啤酒,她们俩杯子里的都是温水。
奥斐喝了一口水,又继续说道:“金希亚,我们以后会一起游历的。”
今天的多斯看起来很开心,和平时的她不太一样。
金希亚回道:“嗯,我会的。”
金希亚揉了揉奥斐的脑袋,“明明我们是同岁,却总感觉你很会为别人着想呢?”
奥斐抓住金希亚揉乱她头发的那只手,轻声说道:“那只是因为我们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一样,金希亚有无忧无虑的环境,而这种环境也让金希亚没有太多的烦恼,利贝家的重任也是在梅森特身上。
但奥斐没有,这却也并不见得都是坏处。
这一顿饭吃了很长的时间,伊莱拉带着奥斐和金希亚回旅馆,而多斯则是帮着文珊收拾东西。
“多斯,”伊莱拉站在酒馆门口,她说:“你以后和我一起游历,和奥斐、金希亚她们两个一样,我们后天就要出发。”
“好的,老师。”
伊莱拉在背过身时笑了。
她的瞳孔映射着夜色,这将会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新节快到了。
她希望,她们的新节是在奥列弗王国的首都列巴市度过的。
奥斐和金希亚在各自的床位上睡着了。
伊莱拉拿出了一封信纸,她要写给自己的师妹艾西·特文。
“亲爱的艾西:
我现在奥列佛王国,在魔物边界击杀了一只鱼鹿,和逐渐减少的女巫一样,魔物也越来越少了。
我想告诉你,我收了三个学生。
等在列巴市忙完一些事情后,我就会前往菲尤娜迦王国,多则半年,少则三月。
届时,到了菲尤都之后,我一定会带着她们去拜访你。
另外,你最近有和黛娜老师通信吗?过段时间见面了,请务必和我详谈,关于你和黛娜老师的近况。
你的师姐:伊莱拉·洛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