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五十八分。
月光穿过窗户, 在缝隙间有了形状,长长的一缕光照向奥斐,映出她执着的脸。
那深绿色的眼睛散发着微光, 在月光下变得透绿, 像被水洗过的叮铃草。
奥斐紧张地盯着坩埚, 水的颜色几近透明, 蓝石粉末已经化开了, 清风云的花瓣浮起,又下沉, 在坩埚里消失了踪迹。
坩埚里平静的水没有任何的点缀,隐隐约约在又在月光的留恋下泛起蓝色。
夜晚十二点。
成功了!
奥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也跟着放松下来。
前两次都失败了, 真话药剂的材料并不复杂, 难得是如何把握住时机。
快一点不行, 慢一点也不行。
坩埚下微小的蓝色火苗熄灭了, 淡淡的清风云香气在这个空间里弥漫着,这让奥斐感到安心。
她拿起口袋里的两个小玻璃瓶, 它们碰撞在一起, 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奥斐立刻将它们分开,一只手拿起一个,又有点不放心地看了几眼, 她们的房间,没感觉到动静之后才扭过头, 继续处理药剂。
清风云的香气像是环绕在风里, 就像是路过春天的一丛小花,过了很久衣服上还有浅浅的味道,那是可以伴随着人安然入梦的味道。
保险起见, 奥斐隔着一层风把坩埚拿起,小心翼翼地倒进了两个玻璃瓶里。
她塞上木塞,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离得太近了。
奥斐揉着鼻子,打算先把这两瓶药剂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等她睡醒以后在收起来。
要是能卖了也不错,这样就会有金币。
可是,就算有金币,多斯也不会要。
奥斐的眼皮变得沉重,她该睡觉了,思绪也逐渐变得模糊。
制作真话药剂太耗费心力了。
她拉上窗帘,遮挡住月亮,准备回到她们的房间,一转身却看到了多斯。
奥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又向后退了一步。她缓了缓神,才轻声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多斯站在沙发后面,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吓到了奥斐。
多斯认真地解释道:“我听到有声音,我就过来看一下了,忘记你在做药剂这件事了。”
奥斐缓和了一下心情,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打算直接回去,却又想到多斯还债的事情,多问了几句。
“那你这一个多月赚了多少了?之前我和金希亚做一个任务,你都做两个、三个。任务栏里的任务都不够你做的了。”
“两金币。现在的进度大概是三分之一。”
“那我和金希亚做任务得到的银币,你为怎么不要?”
多斯在黑暗里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奥斐能否看见,“那是她们对你们的感谢,你们陪着我,我就很开心了。”
“我打算重新制作魔法道具。”
奥斐和金希亚已经成功了,只有多斯,第一次还没有成功。
她们俩的魔法道具一共卖了八金币,多斯拒绝收下这笔钱,奥斐寄给了她的妈妈,金希亚的则归共同所有。
多斯低着头,在黑暗里她看不到奥斐的表情,奥斐在她的前面,她们之间有两米左右的距离,奥斐的声音很轻很轻,她却听得很清楚。
应该是用了风魔法,原来奥斐对风元素的操控力已经细致到这种程度了。
“你快去睡觉吧,我也马上回去。”
奥斐点点头,她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房间门口,“我去睡了。”
“嗯。”
多斯听到了关门声,铜芯弹回锁眼里的声音,像一根弦把她的神经敲软了,也许是两根弦撞在了一起。
她其实有些睡不着,每次醒来像被山压着,也像是被永无止境的梦给赶出来了。
她一面在每个黄昏鼓励自己,一面又在相同的清晨被相同的现实打败。
多斯扶着沙发,她在边缘处坐下了。
在克拉森女巫学院,还有文珊的酒馆,她的床位都很狭小。
克拉森女巫学院的还大一些,她想起文珊,文珊在离别时跟她说的话,文珊是一个有善心又有些凶巴巴的人,但在文珊的每一句话之下都有另一重意思。
如果听不到她的名字的话,是否也没有关系。
鲁恩,妈妈。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总是回想起自己的母亲,带着一点点自责,又埋怨运气,埋怨现实,同时又有一点点自私。
莲花吊坠上凸起的纹路在多斯的指尖上滑来滑去,不起眼的银色也许已经被她摸得发亮了。
母亲明明不是女巫却远比女巫还要强大。
多斯蜷缩在沙发上,像是回到了文珊酒馆的杂物间里,但沙发柔软的触感又提醒着她,这是在奥列弗王国首都列巴市里安旅馆的豪华套间里。
她的背依靠着沙发,奥斐把窗帘拉上了,周围很黑,在眼睛习惯黑暗以后,她又被茶几上的那两瓶药剂所吸引。
奥斐把它们放在了这里,也许是遗落的。
很淡很淡的蓝光,在玻璃的边缘,透明的玻璃阻隔又折射出了与众不同的光亮。
多斯不能睡在沙发上,但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她的睡意在涌动,像一只茧包裹了她,很快,她就又被梦给追赶上了。
明天,被多斯遗忘在了梦里。
或者说今天,多斯在梦境里独自抵达了今天。
多斯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有放射出阳光,大地跟随着黑夜和白日的节奏变成了青绿色,春天在日复一日中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深棕色的窗帘垂在两边,多斯静静地在窗户前站了好久。
伊莱拉打开了房门,她依靠着门框,一侧头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多斯。
“早上好,多斯。”
是伊莱拉老师的声音,多斯的思绪被风吹散,她在心里鼓舞着自己,你一定可以的,慢慢来。
“日安,伊莱拉老师。”
多斯的视线飘向伊莱拉的身后,伊莱拉房间的地上散落着不少书稿,桌子上、床上、地板上都有伊莱拉随手放置的材料,有一些多斯也叫不上名字来。
门口亮起银光,是独立空间魔法阵,像是伊莱拉要保护现场。
伊莱拉在做什么吗?
新奇的魔法道具,还是在搞发明。
伊莱拉打着哈欠,眼角因为疲惫而泛起泪花,那双像蓝色大海的眼珠里也有红血丝浮现,她慵懒地躺在了沙发上,白衬衫上都是褶皱,倒像是一夜没有休息。
“多斯,你今天还去做任务吗?”
多斯坐在伊莱拉身旁,“要去的,老师。”
奥斐昨天在这里制作真话药剂,茶几上的两瓶药剂闪了蓝色的光,在阳光的照射下玻璃瓶的边缘也亮着蓝光。
多斯,昨天她和奥斐应该是在这里说了什么话吧。
多斯的鼻梁挺拔,她的背也一样。
伊莱拉看着多斯的侧脸,“你的魔法道具制作的怎么样?”
多斯将黑发顺到而后,她的皮肤被阳光涂了一层黄色,伊莱拉的影子又笼罩住了她的黑发。
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虹膜呈现出一种迷人又奇异的淡红色,像是以瞳孔为中心的烟花向眼珠炸开了红色的纹路。
“还没有做好,老师这一段时间我没有在制作魔法道具。我想,今天下午回来之后,我再重新开始制作。”
“嗯。”
伊莱拉懒洋洋地回应着多斯。
多斯是个有计划,又对自己有着清晰认知的孩子。
她身上的那股韧劲儿,已经把整个房间都装满了,像是有一个固定的边界,既排斥着别人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又渴望着别人关注她的内心世界。
伊莱拉只在多斯需要她帮助的时候出现,她选择尊重。
她愿意相信这孩子。
每一次失败都蕴藏着潜在的成功,奥斐制作真话药剂,就失败了两次。
相比于成功,伊莱拉有时候会觉得,感受更重要。
她们可以在失败之中坦然地和自我对话,那也是成功。
另一种成功。
成功无法衡量,却又总能被轻易衡量。
“老师,节省魔力又能够长时间使用的魔法道具是不是卖得价格会更高。”
“是啊,多斯。”
多斯的双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她认真地说:“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
伊莱拉笑着,她的声音很轻,“多斯,还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没关系。”
阳光伴随着伊莱拉老师的声音穿过了两个玻璃瓶,在桌子上留下了彩虹色的光圈。
“我们现在是四个人。”
多斯念叨着伊莱拉的这句话,站在女巫管理协会的D级任务栏之前。
奥列弗王国的冬天是短暂的,多斯已经穿上了薄外套。
任务栏上的任务只剩下四分之一了,这意味着多斯必须要想别的办法了,这剩下的,还是最近新发布的。
多斯又摘下了几个任务牌,走到接取任务的窗口那里,“您好,我要接这几个任务。”
“阁下,您又来接任务呀。我看看……”
欧文翻找着相关的记录,她把资料拿到多斯面前,“这几个都是对应的,您真是辛苦。”
多斯在她关怀的目光下摇了摇头,“谢谢。”
一路上,不少人都已经认识了多斯,笑眯眯同这位女巫阁下打着招呼。
多斯点头回应着,时不时答一句话。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在矿石上雕刻魔法阵一样。
她留下了痕迹。
她得到了大家真诚的感谢,热情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