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拉说什么也要把三个月住满。
因此, 她们就在里安旅馆里,听伊莱拉给她们讲述女巫的历史。
金希亚是最乐意的那个。
“最早的时候,女巫就是部落首领, 她们因巫术而被其她人膜拜, 她们能够杀死魔物, 沟通母神;
等到国家的雏形出现以后, 有一些女巫成为国王, 她们维护着国家的安宁,对抗着魔物;
但随着科学与技术的发展, 女巫们对自身了解得越来越深入,魔法、药剂的知识越来越丰富,力量与权力割席了。”
“一国和平分裂为七国, 七国自治, 那些普通人, 她们既担忧着女巫夺取她们的权力, 又不能没有女巫,于是, 皇家女巫的职位被发明了。”
“教堂最早是在一国时期出现的, 克拉森女巫学院要晚一点,是在七国各自建立了政权以后,女巫管理协会则是近两百年的事情。”
多斯在克拉森学院里听过教授们讲述过女巫的历史, 但听到伊莱拉老师的讲述,又是不一样的表达角度。
“说起女巫管理协会, 就不得不提到霍普冕下和茨伦多冕下, 她们是五传奇之二,霍普冕下是女巫管理协会的创始人,而茨伦多冕下是霍普冕下的徒孙, 是她让七国签订了和平协议。”
“现在没有战争,没有摩擦,而这都要感谢女巫先辈们的付出。”
伊莱拉的食指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滑动着,水珠随着她的动作都乖乖排好,变为沉寂大陆的地图,一张模糊轮廓的地图。
曾经,在这片深褐色的土地上,王位只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巫之间传递,但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一位女巫让位,一国分裂为七国,一代又一代的同姓贵族始终占据着那个位置。
“我要给你们讲一个小故事。”
“在此之前,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有没有人会恶意杀害女巫?”
多斯见过对女巫不屑一顾的人,确切地说着,“我觉得,肯定有。”
金希亚不确定地说:“可能,可能会有吧,但应该只是特例吧,普通人怎么可以杀死女巫,而且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要尊敬女巫。”
奥斐思考着这个问题,“金希亚说得没错,在我们摩恩小镇,出了什么事情,她们觉得向母神祈祷,去教堂接受教诲,都比找警察署有用。
所以即便有,那也不应该是现在,也只能是极其个别的情况。”
伊莱拉点了点头,“是的,你们的思考是对的。多斯在克拉森女巫学院读过一年,应该听贝塔院长讲过这个故事。”
多斯在伊莱拉的询问中说道:“我在刚入学的那堂课上听过,老师,是神罚的故事吗?”
伊莱拉的目光变得严肃,“嗯,是神罚的故事。”
当她们提到神罚这两个字的时候,抓住了奥斐和金希亚的耳朵,也让她们有种说不出来的排斥感。
“觉醒女巫天赋只是母神随机向我们投来了一眼,在早期,女巫就是当仁不让的首领,但也有一些人,她们想成为女巫,也想成为部落的首领。”
“传说,在一个名为星的小部落里,在那个只有巫术,魔法和药剂能力还并未展现的时代里,一个叫做野的人欺骗了她们部落的首领——治愈女巫灵,她在灵不设防的时候,杀死了她。”
奥斐不自觉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她感到自己的脊骨在发凉。
“野喝了灵的血,宣称自己是新的女巫,为了取信于人,她们一整个部落,都喝了灵的血。
但和野预想中的不同,她没有成为女巫,也没有当上首领。”
“因为,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女巫’,都应该当上首领。
在她们混战的时候,狂风大作,波涛怒吼,天降黑雷,那些吃了女巫肉的人类,无一例外,都被雷电劈得焦黑,再无生息。”
“其她部落的人知道这件事后,把这件事称之为‘神罚’,她们告诫所有人,杀害女巫就会降下神罚。”
“那是远古的传说,带有虚构性。”
“时至今日,也许在不被记录的地方有人身体力行地做了证明,证明那是假的,但谁知道呢?毕竟人类之间的战争,也会让她们的女巫死亡。”
奥斐问:“老师,这个传说既然有这么大的虚构成分,为什么会流传下来呢?”
“这个问题,”伊莱拉停顿了一下,“我想,这是女巫们的话语权力,她们在这样的话语里建构神罚,在早期威慑人类,并作为传说成为了自身历史的一部分,用来警醒自身。”
“现在,在大部分时候、大部分人那里,女巫都是受尊敬的存在,女巫掌握着巫术、魔法和药剂的知识与能力,那是无法被撼动的力量。”
伊莱拉维持着平静,“今日的我们正在面临另一种困境,我想,那应该是找到合适的位置。”
奥斐追问,“那女巫会杀害女巫吗?”
“会,就像人类自相残杀一样,女巫也是人类,但她们是被厚待的。”
说到底,母神的仁慈总是伴随着残忍,总有一小部分人成为女巫,而其她的普通人只能一辈子抱着遗憾祈祷,不被聆听的祈祷。
伊莱拉轻声说着,“人不是极善的标杆,也并非极恶的深渊。”
她看向皱着眉的金希亚,“金希亚,在你未觉醒女巫之前,你曾幻想过成为一名女巫吗?”
金希亚不假思索:“我想过。女巫多么伟大!”
“她们也是这想的,但她们的想法更妄诞,并由想法演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桌子上沉寂大陆的地图消失了,留下一点点水渍,倒像是故意的。
“有的人是女巫,有的人不是,有的人是有权力的女巫,有的人是天赋高的女巫,有的人只不过是普通的女巫。
就像有的人生来贫困,有的人生来富足,有的人生来……”
金希亚默声,在十三岁成为女巫的她没有想过平等的话题,母神对待每一个人确实是不一样的。
而她作为幸运者,占据了最好的一部分却习以为常。
奥斐和多斯对伊莱拉的话深有体会。
奥斐曾经想过,为什么她是女巫,而对母神如此虔诚的祖母却不是?能够成为女巫的人少之又少,这究竟是为什么?
多斯在名为天赋和金币的鸿沟面前,不过是渺小的一粒沙子。
伊莱拉看着她朝气蓬勃的学生们,“这个世界不够好,这毋庸置疑。我想,最好的世界,是人人都是‘女巫’的世界。”
当听到伊莱拉这么说的时候,多斯觉得她像是被人疏通了阻塞的大脑,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埋怨天赋,埋怨现实,那一切都没有用。
那一辈子只能接受自己不可能觉醒女巫天赋的,大有人在。
伊莱拉的眼睛闪着名为理想的光芒,她的声音和缓,而又有深刻的力量。
“我的老师教导了我,我又教导了你们,我们又会帮助很多人。”
“但这还不够,母神定下的规则无从逾越,人类的作茧自缚也许能得到改变,人人皆为女巫,是让每个人都接受教育,都以她们各自的理想生活。”
伊莱拉把凯瑞称作理想主义者,其实她自己也一样。
女巫快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大概还有一两百年,在这个时代,伊莱拉没有办法不做什么。
为那些被阶层困住的人,为了那些日夜向母神祈祷却成为不了女巫的人,为了她自己,为了成为第六位传奇的野心。
她们是震撼的,她们的老师在平常的一天里,在轻松的谈话氛围里,却用话语架构起了一个宏大的世界。
怎么会不让人向往呢。
奥斐觉得,就像她的妈妈和邻居,如果有这样的世界。
如果她们也受过比较系统的教育,如果她们也有理想并且能够变为现实,如果她们能够在世界上找到最适合她们的位置,这怎么不幸福呢?
天又一次亮了,她们要出发了。
奥斐和多斯背着包,金希亚则依依不舍地和邦比告别。
“邦比,如果我下次再来奥列弗的话,还会住你们家的旅馆的。老实说,我都有一点习惯了。”
邦比的眉眼含笑,“那就要谢谢金希亚了!”
“再见!邦比!”
金希亚从马车里探出头,朝邦比挥着手。
她们又一次坐上了马车,驶向菲尤娜迦王国。
多斯掀开马车侧边的布帘,她们已经在大路上行驶很久了,但看不到任何建筑。
“老师,我们还会再其她城市停下吗?”
“嗯……应该不会了,奥斐不是买了很多食材,之前在秘罗的时候也买了一些锅具吗?”
奥斐跟着伊莱拉的话点头。
“我们到菲尤娜迦王国的迦塔市停下,这辆马车,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温蒂可是很认真负责地应下了我的请求。”
听到自己的名字,温蒂依靠在车厢的边缘处,“驾——”
她大声地回应着伊莱拉,“那当然了!咱们好女儿走四方,我也没有什么牵挂,难得能帮到女巫阁下们,这是我的荣幸!”
温蒂笑得轻松,她的笑声也感染伊莱拉。
“多谢温蒂!”
风把伊莱拉的声音吹向了温蒂。
温蒂开心地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阁下!”
“等下中午我们大概能到宁语市的辖区,我们尽量走大道,在合适的地方稍作休息,大概四五天就能到菲尤娜迦。”
奥列弗王国国土狭小,赶路费不了太多的时间。
“走喽!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