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在雪平锅下灼烧着, 灵动飘逸的橘红色火焰映在奥斐深绿色的眼睛中,舔抵着锅底,雪亮雪亮的无数个侧面都溢出了火光。
天黑了。
番茄牛腩的香气自动捕获了金希亚, 让她回想起家里厨师长做的番茄牛腩, 很相似的香味, 和金希亚在梦里梦到过的一样。
锅里红彤彤的番茄和褐色的牛肉都浸泡在汤汁里, 咕嘟嘟, 咕嘟嘟地冒着泡,番茄皮向上卷着, 有的番茄皮已经挂在了牛肉上,像是装点。
奥斐又撒了一圈葱花,青青绿绿的, 在鲜亮的红色里吸引人的注意。
“奥斐, 你学做蛋糕的时候, 也和厨师长学了做菜吗?”
金希亚蹲在奥斐身边, 她还记得,在厨房里看到奥斐的时候, 她故意把奶油抹在了奥斐的脸上, 然后被奥斐追着跑。
金希亚笑出了声。
火苗散去了,奥斐的手掌放在锅上面,热气腾腾的。
“对啊, 你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金希亚快速否认,“我只是感到开心。”
多斯拿出了五个盘子, 放在油布上面, 伊莱拉老师和温蒂还在马车上聊天。
油布上面还有一个深一点的保温盆,那是多斯蒸好的白米饭。
她在每个盘子里都放了一些米饭,还剩下一小部分, 那就留着,留给饿的人,谁饿了谁就多吃点。
奥斐端着锅,“多斯,我来了。你不用扶着盘子,请给我拿一个勺子。”
棕色的木头勺子被多斯递给了奥斐。
多斯嘱咐道,“那你小心点,别溅到身上。”
“嗯。”
奥斐点头,她从左往右,将雪平锅斜着,木勺子挖了一勺又一勺,完美地盖了白米饭上。
多斯的食欲被勾起,浓稠的汤汁渗进了米饭里,葱花也都泡进了汤汁,鲜红的番茄软烂,摊在米饭上。
金希亚叉着腰向伊莱拉的方向大喊,“老师!温蒂!吃晚饭啦!”
她觉得这是自己最大的声音,看着憋笑的多斯,金希亚突然想起自己可以用风魔法。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自己的目光,又跑向马车停驻的地方。
温蒂一只脚踩在边缘,手肘支撑在膝盖上,另一条腿无意义地摇晃着。
“这么说来,您是从格雷王国的落日森林那边过来?”
伊莱拉倚靠在另一边的马车外沿,“是啊。”
出人意料地,她和温蒂意外契合,年龄也相近,她们聊了很多。
温蒂落落大方地挠了挠头,她向上生长的棕色头发有一点毛躁,后脑勺的头发也全然不是乖顺地向下垂着。
“害,我还是想着得先闯出一番天地,创世母神在上!天大地大,金币最大。”
伊莱拉笑道:“创世母神在上!你说得对极了。”
“我的学生在叫我们,应该是要吃晚饭了。”
金希亚从远处小跑过来,她的头发掖在耳后,“吃晚饭了,老师,奥斐做了番茄牛腩,多斯蒸了米饭。”
伊莱拉跳下车厢,温蒂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金希亚。
伊莱拉阁下的这位二学生,金希亚。
她一定是一位高贵的贵族,下至女巡上至女爵,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这样爱护着她们的头发,并将其视为最显贵的象征。
只有贵族才有这种精力和财力。
“这么快?魔法就是方便。没想到,我温蒂有一天也能吃上女巫阁下亲手做的饭!”
温蒂为人很爽朗,会时不时说些打趣的话。
金希亚接话,“那可是,我们奥斐的手艺可好了,温蒂你只管当着大家的面,好好夸她就行。”
温蒂哈哈地笑着,等真正把番茄牛腩吃到嘴里的时候,才发现金希亚并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奥斐被温蒂夸得有些不知所措,耳尖泛红。
金希亚和多斯在一旁开心极了,她们高度赞赏了奥斐所做的菜,也欣赏了奥斐害羞的沉默。
伊莱拉敲了敲油布,“好了,温蒂你看看奥斐,她都被你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金希亚和多斯也是,别看奥斐的笑话了。”
温蒂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摸了摸脑袋,“奥斐阁下这一手好厨艺真是不多见,别说在女巫里了,就是我们车行里的姊妹们,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
温蒂吞咽下一口浸满汤汁的白米饭,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对。
她连忙补充道:“瞧我说的话,我是说,奥斐阁下真厉害,不仅是女巫,饭也做得这么好吃。”
奥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谢谢您的夸奖,接下来这几天应该还是我做饭,您想吃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不敢当,您才是女巫阁下,叫我温蒂就好。我呀,不挑嘴,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已经是我的最大荣幸了。”
温蒂摆着手,她是真的感到开心,并且觉得自己这一趟真是走对了,以后跟姊妹们说大话的本钱都有了。
金希亚把盘子放在油布上,她已经吃完了。
“金希亚,还有一些米饭,要不要再来一点?”
多斯用手指着盆子,提醒着金希亚。
金希亚哇的一声,“原来还有米饭吗?奥斐做的菜太好吃了,当然,多斯蒸得米饭也很好,水不多不少,刚刚好,粒粒分明。”
“那就拜托!请再给我一点。”
“是啊,多斯蒸得刚刚好!”
奥斐用佩服的眼神看向多斯,“大家都很喜欢吃,下一次也可以再多蒸一点。”
“好啊,你们喜欢就行。”
多斯接过了金希亚的餐盘,在对方渴求的眼神之下给她盛了一勺米饭,番茄牛腩剩的不多了,她顺手又给金希亚添了小半勺。
金希亚双手合十,“谢谢多斯!”
伊莱拉吃得很慢,温蒂那边已经又盛了两勺米饭。
多斯问她,“老师,您还吃米饭吗?”
保温盆里还有一勺米饭,一粒挤着一粒,经过了晾晒、筛选、处理,大米粒变成了好吃的白米饭。
“你和奥斐分着吃吧,我吃饱了。”
伊莱拉回想起帕利,帕利说每一粒米都是母神的恩赐,每一粒米都是生命的希望。
帕利会把每一粒都吃得干干净净。
油桐的叶子顺着枝桠开始生长,叶子招展着,根茎长长的,白色橘底的花在叶子的环绕中绽放着,花瓣像雪一样白的。
伊莱拉躺在地上,风吹拂着叶子发出细微的声音,她的三个学生都睡在她的身旁。
月末的月亮并不圆,伊莱拉觉得她自己今天格外想念帕利,她在给自己找借口,也许是因为温蒂。
在一些拥有相同特质的人身上,记忆总是能够被轻而易举地唤醒。
帕利也和温蒂一样爽朗,她们都很能干。
伊莱拉没有思考过,在她的心底,帕利似乎已经代替了她母亲菲特琳的位置,帕利教会了伊莱拉感恩母神,教会了伊莱拉生活,教会了伊莱拉想念。
她阖上双目,彷佛听到了帕利轻快的笑声。
她听见帕利说:“我们伊莱拉以后一定是一位伟大的女巫,你会帮助更多人,好吗?”
“创世母神在上。请原谅我,无法再继续陪伴你了。
伊莱拉,每当下起雨,那就是我在想你,我们约定好了。”
那原本壮实的手臂在病痛的折磨下变得纤细,伊莱拉甚至想把自己的血喂给帕利。
帕利如果也是女巫,是不是就能活下去了。
帕利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声音那样微小,嘴巴几乎是紧贴着伊莱拉的耳朵,帕利不吃也不喝,说出了那些话。
帕利攥着伊莱拉的指尖,要把那刚出现的粉色疤痕抹平。
“伊莱拉,每当下起雨,那就是我在想你,我们约定好了。”
雨是万万次的眨眼。
雨是万万次的干涸,万万次的波澜。
雨是万万次的想念。
伊莱拉信仰母神,但她不相信下雨是帕利在想念她。
也许帕利知道,她绝对无法忘记她,雨天总比晴天少,那就在雨天,在雨天完成一次想念吧。
雨声浠沥沥,伊莱拉的思念无止无息地蔓延。
“下雨了!”
金希亚从缝隙中伸出一双手,雨滴打在她的手掌心里,冰冰凉凉的,那种潮湿的,带着泥土的味道时隐时现地钻入鼻腔。
多斯安静地看着金希亚,下雨了?她们今天要睡在哪里,还是要去借宿吗?
车厢里很暗,外面的温蒂从行李里翻出了斗篷,她特意减慢了速度,这样更安全一些。
雨滴们汇成无数股细小的水流,匍匐在地面上,随时都有可能被往来马车更改命运。
水流声、雨滴声、风声,诸多的声音混杂在伊莱拉的耳朵里。
雨滴落在马车上,滴落在道路上,滴落在树叶上,伊莱拉的心突然变得很安静。
没有涟漪,没有聚流。
伊莱拉任由自己心里的雨下个不停,它们只是从天上掉下来,然后掉进了她的心里,最后消失了。
“老师,我们今晚住在哪里?”
多斯的声音穿透了雨,她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疑惑地看着伊莱拉。
伊莱拉姿势僵直,她长时间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伊莱拉老师在想什么?
像是被唤醒了,伊莱拉的眼眸流转,眼神也在她们三个身上转了一圈。
“晚上?”
伊莱拉心里的雨停了。
她又倚靠回车厢的侧壁,“晚上我们可以随便找一个地方睡觉,也可以借宿。”
“但我这里有一大块油布,金希亚那里也是,还有一床被子。”
“风魔法和空间魔法不会让我们淋到雨。”
奥斐抱着膝盖,“您想睡在外面吗?”
“是啊,我想听一听雨。”
听一听帕利是怎么想念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