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乌云中穿行,夜色浮动。
李小六紧张地站在人群后,抑制不住地扭头看了一旁的顾林洲一眼。
长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沧州剩余的民众被他们胁迫聚集到一起,准备城门一开便冲城。
一大片乌云遮挡住了月亮,四下里一片漆黑。沉闷地嘎吱声响起,沧州城的城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百姓们为了活命,拼命向外奔跑,城墙外的一射之地内十分空旷,给了涌出来的百姓们奔逃的时间。几乎是同时,沧州大营里响起了号角声,这般声势让大营误以为是敌袭,营地里的士兵用最快的速度集结完毕,拿起武器上场迎敌。
“快走!”李小六低喝一声,同顾林洲并五六个亲信一起,抛下先前还喝鸡血酒发誓要同生共死的兄弟们,扭头钻入一道漆黑的小巷,七拐八弯后寻到了水渠的入口。两个力气大的亲信跳下去拉开了事先被弄断的栅栏门,一伙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
怕引起外面的注意,众人不敢点火把照明,靠着前方洞口隐约的天光指引在水渠里摸黑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出口处。诚如顾林洲所料,因为前方交战转移了注意力,这处没有人防守。
几人摸出城,投入山林里,很快消失不见。
这场战斗发生的突然,结束得无比迅速,半个时辰后沧州城门大开,江维骑着马,威风凛凛地在众部下的簇拥下入了城。
熊熊火把的映照下,长街上四处都是死尸,环顾四周入目所见皆是废墟。难民们在城里被围困了这些时日,城市里早已污浊不堪。夜风吹来的气息直冲脑门,江维嫌弃地用手捂住了口鼻。
先行进城的亲卫收拾干净了府衙迎江维入主:“将军!请移步府衙歇息!”
江维调转马头,缓步走向府衙的方向。
乌云浮动,月亮又露出了脸庞。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平静的水井底部沉着无数尸体,井水幽深看不清颜色。
长街房檐下石阶旁,死尸堆里还蜷缩着几个活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肤色蜡黄,浑身冒着豆大的汗珠,身体不自觉地抽搐着,他们的身下散发着恶臭,只是因为死尸和夜色的掩盖没有被人发现异样,而等到太阳升起之时,他们的身体也将凉透,安静地化作尸群的一部分。
“段大人!”沧州城外,江维的亲卫首领手执令牌来传令,“将军有令,命大人留守大营。”
段文珏接了手令,目送亲卫首领离开。段文珏的副手不由得恨恨地哼了一声:“将我等留守后方大营,压着不许我等迎敌和入城,不就是怕抢了他们的枭首和破城之功?!”
段文珏没有说话,转身进了营帐。他带领的人马被江维压在后方,枭首破城他都落不下任何功勋。之前虽然破了沧州,奈何他是私自领兵出营,看在邓家的面子上,江维给他判了个功过相抵,此后却再没给过他好脸色。
段文珏屏退左右,只留了副手在旁,他回身走到主位上落座,问道:“我嘱咐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副手面色微变,回头看了看身后。营帐门口立着两个大火盆,正熊熊燃烧着。门口站着守营的是段文珏的府兵亲卫,副手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查到侯爷派遣的府兵出了城后,在三里林那处就失了踪迹。属下派了斥候去追查踪迹,在三里林以西的密林里发现了战斗的痕迹,那些痕迹被人为清扫掩盖,斥候循着踪迹找到了埋尸坑,从衣着上看,正是范阳侯府的府兵。”
段文珏眯起了眼睛:“一百多人,尽数被截杀?”
副手道:“正是。”
一百多人全副武装的府兵,能够无声无息地被截杀在半路上,非寻常力量能做到,这不亚于一场小型的遭遇战。何况范阳侯府的府兵都是边城退下来的老兵,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居然没有逃出一个活口。
副手取出一个腰牌呈上:“斥候怕打草惊蛇,只是取了几个腰牌做信物就匆匆离开了那处。”
段文珏接过腰牌打量,果然是范阳候府的亲卫腰牌。他略一沉吟:“你现在就出发,回京把这腰牌连同此事秘密禀告范阳候。”
副手应下:“是!”
京城,金銮殿。
早朝伊始,元帝便满面怒容地坐在宝座上,不等百官朝拜完毕,就将太监举过来的一托盘折子尽数砸了下去。
“看看,都给朕看看!”元帝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地上的折子道,“天旱、地动,朕下着罪己诏,只想请上天原谅谋求个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下面这些人呢?下面这些当官的,卷了赈灾银粮跑路!趁着暴民叛乱私吞库银和税银!你们一个个的,真是朕的好帮手啊!!”
大殿上呼啦啦地跪下去一大片,齐声道:“圣上息怒!”
元帝随手拾起落在眼前的一个折子打开:“蔡知州!赈灾不力!大敌当前竟然弃城叛逃!顾仲阮!亏得百姓还推崇他在外有个好官声,竟然做出私吞税银的勾当!”
“圣上息怒。”下方文官阵营吏部尚书周瑾年出列,“顾大人向来为官清廉爱民如子,不惜贬官也要为民请愿反对增开矿业,臣虽远在京城,却也听闻顾大人在地动之后征粮赈灾之举,此后更是与长乐候小世子里应外合抗击暴民这才解救了峡州的百姓。试问这般心系百姓之人如何能做出侵吞税银之事?”
“哼。”一旁的户部右侍郎冷哼一声,“周大人,您莫不是忘了您的前任赵大人,他为官十数年可不也是有个清廉的好名声?谁知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私底下倾尽奢靡之能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周大人。”
周瑾年皱眉道:“丁大人,敢问税银有多少之数?”
户部右侍郎道:“按去年入库折算,约摸应有五、六万两之数。”
“五、六万两。”周瑾年道,“税库的税银,那可是沉甸甸的银子,并非银票!葛成义动用了多少人力才从税库房里挪走了那些银两?顾大人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贪墨这么多银两?”
“六万两银子,封车也不过是十二车之数。”户部右侍郎不耐烦地辩驳道,“夜黑风高之时,掩人耳目封装十二车银两有何难处!周大人,下官知晓您与顾家是故交也是同乡,便是要护着,也要分分轻重!”
“够了!”元帝一声怒喝,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垂首行礼退下。元帝道,“传朕旨意,原沧州知州蔡遥,缉捕后斩立决!株连三族!虎卫何在?”
武官阵营里虎卫总领出列:“臣在!”
元帝道:“即刻前往峡州捉拿顾仲阮,押回大理寺受审!”
虎卫总领领命:“是!”
京城的狂风暴雨尚未吹到峡州,后院里顾仲阮半靠在躺椅上坐在柳树下,手里拿着蒲扇正在悠哉悠哉地歇凉。
他的脚边摆着一个盆,里面放着洗干净的大桃子、还有几捧山李子。太阳不大、微风正好,树荫下他微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前院传来了几声鸟叫,原本在偏厅里坐着温书的顾林书和顾十闻声抬起了头,顾十探身往外看了一眼,见自家老爹已经歪着头闭上眼睛,蒲扇也扑落在胸前,回头小声对顾林书道:“我爹睡着了。”
两人蹑手蹑脚起身,走到顾仲阮身旁还不望回头小心翼翼打量他一眼,见他睡得正香隐有鼾声,两人赶紧加快脚步跑到前院。
前院的大柳树下,半截木梯靠墙放着。顾林书爬上木梯,刚好露出个脑袋在墙头上,那边院子里江俪正在学鸟叫,见他露面噗嗤一笑:“顾九哥。”
顾林书打量了一圈院子,没看见李月桦不由得有些失望:“你八妹妹呢?”
江俪抿唇笑:“八妹妹还在小厨房呢,怕是没空过来。”
她说着话拿出一个布包,朝墙头上扔过去:“接着!”
顾林书接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小点心,喷香扑鼻。
江俪道:“这可是我八妹妹亲手做的。”
顾林书眉开眼笑:“好!多谢!赶明儿捉山鸡给你吃!”
顾林书跳下木梯,顾十赶紧围了过来:“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尝尝!”
矿监税使府的花厅里,李秋涟无奈地看着这一幕:“这些孩子们真是越发淘气了。”
话虽如此说,眼下隔墙而居,孩子们都在跟前看着。平日里来往送点小吃食也都在她们面前过了明路,也就由得他们去了。她看向曹婉:“老家来信你也看了,家里问你和侯爷的意思。嫂嫂,你和我说个准话,这两孩子的事情,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昌邑老家飞鸽传书,提了顾家族长上门提亲的事情,为顾家四房嫡次子顾林书求娶李家长房嫡女李月桦。照理说顾家是高攀了,顾仲阮却给大哥写了信,让他尽管上门求娶便是。
顾家族长于是请了德高望重的长者做媒,做足了礼数去了李家,李家告知此事要问过侯爷和夫人的意见,暂且按下未提。
曹婉道:“侯爷的意思,是先等一等。”
顾林书和顾十两人哄抢着糕点迈进院门,一抬头见顾仲阮正摇着蒲扇看着他二人。两人齐齐刹住脚步,老老实实地喊人:“爹。”
“三伯。”
顾仲阮摇着蒲扇道:“这一日日的,不是送新摘的桃子,就是送刚捕上来的河鱼,再要不就是套到的兔子,心思都放到哪里去了,能不能好好地安心温温书?!”
顾林书推了顾十一把:“去把昨日套到的兔子送一只到厨房去,做了给三伯下酒。”
顾十应了一声去了。顾林书走到顾仲阮身旁拖过一个矮凳坐下:“三伯,大伯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顾仲阮慢慢摇着扇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等着就是,过问什么?”
顾林书实话实说:“我心里没底。这些日子,她也对我避而不见。”
“见你做什么?”顾仲阮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且好好收一收心,秋闱在即,若是考不出什么名堂,你如何同人家交代?!”
顾林书品了品三伯话里的意思,蹭的站起了身:“多谢三伯指点迷津!”言罢不再说旁的,回了花厅去认真温书。
顾仲阮露出满意的微笑看着头顶的垂柳。
算了算时间,京城那边过来的人,差不多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