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滑不堪,就在这烟雾一般弥漫的细雨中,顾仲堂回了京。
养心殿内,顾仲堂站在一旁,他的上首站着的是吏部尚书周瑾年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姚正。三人眼观鼻鼻观心立于一旁沉默不语。主位上元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在看手上的账册。
他啪的一声将账册扔到书案上,看向下方的三人,勉强压住内心的翻涌:“这上面记录的东西,可查证属实?”
“圣上。”一旁的周瑾年出列,“顾大人接手峡州事务后,在贼首葛成义掳来的贼赃里查到了巨额的银两。此外还得到了矿监税使府历年的账册。顾大人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为免走漏风声,将赃银封箱后秘密托了镖局押运进京。”周瑾年顿了顿,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封信。近前伺候的张公公接过信呈给元帝,周瑾年道,“微臣接到信后便将此事告知了姚大人。”
元帝问道:“这件事情,顾仲阮押解回京之时,你们为何不上禀?”
“圣上息怒。”姚正道,“那时赃银账册尚未抵京,单凭一封书信微臣不敢妄下结论。如今二者皆已由镖局押送封存在都察院,臣核实过数目,今年上半年峡州矿监税的实际数目与暗账上记录的数目相同,是六十七万两。”
元帝看向顾仲堂。顾仲堂行礼道:“臣奉命兼任湖广巡抚平息民乱,湖广矿监税使在骚乱中被杀,臣查核矿监税时也得了几本账册且查封了大量税银,此次回京正是为了向圣上禀告此事。”
顾仲堂呈上了暗账的账本,元帝只翻了几页,已是变了神色。
姚正道:“微臣遣人暗地里核查了近三年京畿一代的矿监税,实得明、案账册各四本。”
张公公弓腰将姚正带来的账册上呈给元帝。
“好。”元帝翻着账册,身体微微发抖,“很好。朕的内库,去年仅峡州一地年入税银是十四万两,实收一百三十二万两。湖广入库三十一万两,实收三百九十万两!广平入库二十二万两,实收一百九十万两!大名入库六万七千两,实收七十七万两!这些血盆大口趴在朕的身上吸食朕的血肉!”元帝暴怒,“他们好大的胆子!”
殿内几人纷纷劝道:“圣上息怒!”
元帝举起手中账本作势要扔出去,却突然定在了原处。那一瞬间他的面色胀得通红,随即又迅速变得苍白。他手中的账册跌落在地,他身子晃了晃倒了下去。
殿内众人均大惊失色,张公公扑上去接住了元帝:“圣上,圣上!”他冲着殿门外大喊,声音急得变了形,“快,快!传太医!”
坤宁宫正殿,闻讯而来的一众妃嫔们站在正厅里,战战兢兢地看着宫女太监们忙碌地进进出出,许多妃嫔低着头小声啜泣着。
邓皇贵妃坐在王皇后下首,心神不宁地盯着东稍间的大门,听见身边妃嫔的哭声,她忍不住扭头呵斥道:“哭,哭什么哭!圣上还好好的,哭得这么晦气做什么,都给我收回去!”
话音刚落,张公公从东稍间里出来,皇贵妃赶紧起身迎过去:“公公,圣上他如何了?”
张公公同皇贵妃欠身行礼:“娘娘稍安勿躁。”他看向后方站起身的王皇后,绕过皇贵妃走到王皇后面前行了个全礼,“娘娘,圣上有令,宣卫国公、范阳候、都察院左都御史姚大人、刑部尚书袁大人、大理寺卿朱大人觐见。”
“好。”王皇后没有问旁的,“劳烦公公去传话。”
张公公应下,转身出去宣旨。邓皇贵妃微微变了脸色,慢慢走回原位落座。
张公公去而复返,回殿同元帝复命后复又出来传话道:“圣上说了,他眼下没有大碍,请各位娘娘不要担心。太医嘱咐圣上需静养,各位娘娘便请先回宫吧。”
一众妃嫔们应下,陆陆续续散去。皇贵妃没有走,叫住了张公公,强笑道:“公公,圣上便没有宣我等进去面圣吗?这到底什么情形,让我等看上一眼,也好安心啊。”
“娘娘。”张公公恭敬回答,“圣上尚需静养,您还是等明儿个再来看看吧。”说罢欠了欠身,转身回了东稍间。
皇贵妃回到自己的宫殿后木雕一般枯坐了许久,一直到她母亲姚氏和嫂嫂于氏奉命进宫来陪伴,她才有了点生气:“母亲。”
姚老夫人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坐下,仔细端详:“才几日不见,你怎么看着这般憔悴?”
皇贵妃这才落下泪来,哽咽不能语。
姚老夫人看向殿内的掌事女官,后者会意,行礼后带走了所有伺候的人,轻轻闭上了寝殿的门。
“母亲。”皇贵妃害怕地反握住姚老夫人的手,“大皇子的事情之后,圣上来宫里质问过我一次,我否认此事同我有关,圣上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再追究。只是那之后,好些天我都不曾再见着圣上一面。今日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往日,怕是早宣我在旁陪伴,今日在坤宁宫,我却连内室的门都未能进,我心里慌得很。”
姚老夫人拍了拍皇贵妃的手:“你先沉住气。”姚老夫人略一沉吟,“圣上现下到底情形如何?”
“我不知道。”皇贵妃害怕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张公公出来传话,宣了卫国公、范阳候和三司的人进去面圣,只说圣上需要静养。”
姚老夫人道:“明日你再去坤宁宫看看,能面圣再说旁的。”
皇贵妃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女儿不懂。”
“若是宣了定国公,咱们还能从旁知道圣上的情形。今日宣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是我们的人。”姚老夫人道,“你可知圣上是为何突然晕厥?”
皇贵妃茫然地摇头:“太医只说是急火攻心。”
“宣了这些人,前朝应是出了大事。”姚老夫人思忖片刻,“这些事儿,让你哥哥多出去打听打听便知。”姚老夫人道,“眼下倒是有个顶顶要紧的事情你要抓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前朝那些人怕是又要催促立嗣之事了。”
皇贵妃怨恨道:“若皇后没有过继四皇子,我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如今四皇子占了嫡子之位,还拿什么去同他争?!”
“话虽如此,未必不能争上一争。说到底,四皇子并非皇后所出,新录在她名下罢了。你是皇贵妃,位同副后,三皇子是真正的侧嫡!立嗣之事虽要遵循祖宗礼法,却也在圣上的一念之间。当日要封你为皇贵妃,前朝那些人以恭妃未进封不符合礼法为由反对了多久?最后还是圣上一言定乾坤。”姚老夫人握住皇贵妃的手,“这几日你一定要想法子面圣,不可让旁人钻了空子!”
皇贵妃点了点头。
未等到次日一早,当天傍晚时分,元帝便宣召了皇贵妃陪伺。
皇贵妃已有数日不见元帝,进了内殿的门见元帝斜倚在卧榻上,双目便是一红,快走几步上前扑到他胸前:“圣上!”
在元帝面前她只有小女儿的娇态,并无皇贵妃的雍容,元帝抬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到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哭什么,朕这不是还好好的?”
皇贵妃抬头泪眼朦胧的地注视着他:“臣妾还以为,您不愿意见臣妾了。”
元帝没有说话,深深地看着面前这张脸庞。从她十四岁初入宫开始便入了他的眼,那般明艳活泼的少女,一颦一笑鲜活灵动得像是落入人间的仙子。她入宫第二年封嫔,第三年封妃,第四年进封贵妃。此后他不顾群臣反对,又将她进封为皇贵妃。
她的父亲、伯父、兄长他都屡屡破例晋升,他对她的偏宠世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皆道邓贵妃宠冠六宫。
元帝道:“朕已决定立皇四子为太子。”
邓皇贵妃脸上的神情凝固了,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圣上!”她失态地站起了身,“既然如此,您当日同臣妾在三清祖师面前许下的诺言又是什么?!君无戏言!”
因为失态她失却了平日里的温柔,声音尖锐地传到了外间。刚刚进殿的王皇后脚步一顿,站在了门口。
元帝冰冷地回答:“朕心意已决。”
“圣上!”邓皇贵妃复又扑过去抓住元帝的手,“常儿自幼聪慧,您一直疼爱他,您曾不止一次说过,这江山百年后要交到常儿手中,便是臣妾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您恼怒,常儿何辜……”
王皇后没有继续听下去,垂眸出了正殿,去了西暖阁。
王公公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轻声道:“娘娘。”
“顾家这个差事办得好。”王皇后道,“顾仲阮现下如何?”
王公公道:“回娘娘的话,眼下还有各省的矿监税没有核实还需协同去地方办案,未免打草惊蛇,还要委屈顾大人在牢里再呆上一段时日。此外,另外一个顾大人怕是也要受些牵连。”
王皇后道:“提刑司里的事情,办得可妥帖?”
王公公道:“回娘娘的话,那刺客打伤大皇子,审讯时刘御史用刑重了些,那人就没有熬住。”
王皇后看着窗外,宫里原本盛开着无数山海棠,时值五月末,海棠花渐渐地凋零,合欢花开始慢慢崭露头角。
“你看。”王皇后指着窗外的合欢花对王公公道,“海棠花盛放了那么久,败了便是败了,快到六月,也该是合欢花盛开的时节了。”
王公公深深地弯下腰去没有抬头。
顾仲堂刚刚回府,还没有坐下同妻儿说上几句话,前面门子便来报,大理寺来了人。
顾仲堂整了整衣冠道:“请吧。”
片刻后捕头带着一众捕快到了前厅,捕头客气的拱手为礼:“顾大人。”
顾仲堂道:“不知捕头此时上门,所谓何为?”
“顾大人。”捕快道,“顾家三老爷事涉税银案,下官奉命前来请顾大人去府衙一趟。”
袁氏大惊,上前几步抓住顾仲堂的胳膊:“老爷!”
顾仲堂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回头对顾林颜与顾林书道:“扶住你们母亲。”
两兄弟上前扶住袁氏,担忧地看着父亲。顾仲堂深深地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什么都没有交代,便随着捕头出了门。
袁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