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袁氏从昏迷中苏醒,她一缓过神来就想起丈夫被大理寺带走,不由得落下泪来:“这可如何是好?”
卢嬷嬷在旁劝慰道:“夫人不要太着急,仔细身子。大哥儿和二哥儿已经出去想法子去了。”
袁氏悲戚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眼下这个情形,还能去寻谁来商量?”她话音方落就想起了自己大哥也在京城,顿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吩咐卢嬷嬷道,“你快让卢忠去请大舅老爷过来,也好商量一二。”
卢嬷嬷应了一声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卢忠回来复命,进了屋子却支支吾吾不敢开口。袁氏见他神情有异:“怎的,大舅老爷不愿和你同来?”
卢忠咬咬牙:“夫人,我过去的时候,那边宅子大门紧锁。我拍了半天门都没有人来应门。往旁边人家一打听才知道那边房子已经卖出去了,说是屋主前几日就坐车离了京城。”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袁氏几乎又晕厥过去,不由得哭诉道:“我只得这么一个嫡亲的哥哥了。原想着他能顾念我们一母同胞,不想竟然这般无情!”
卢嬷嬷劝道:“夫人,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这么些年,大舅老爷对您到底如何,您也该看清楚了。眼下也好,看清了他们的嘴脸!”
顾林书回来便听见母亲在抽泣,听见事涉袁家那个大舅,他心里烦躁转身又出了大门,没成想在门口遇到了同样垂头丧气的顾林颜:“大哥?”
顾林颜刚从苏氏镖局回来。他这几日日日去那边寻人,那边却总是避而不见。想来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苏家也避讳了。
顾林颜道:“你那边如何?”
顾林书摇摇头:“李兄去求范阳候,奈何侯爷这些日子不在京城,他又去寻了广宁伯,伯爷那边只说圣上震怒要严办此案,没有提别的。”
顾林颜长叹一口气:“走,你我去喝上两口。”
兄弟二人骑马去了樊楼,在二楼临窗寻了个位置坐下,要了几碟小菜两壶酒,彼此对饮。
兄弟二人心里都担心父亲和三伯内心烦闷,也不怎么说话,只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闷酒。
“爷。”孙韶的长随眼尖,瞧见了窗边的顾家两兄弟,“你看那是谁?”
孙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上楼。”
哐当一声,一根马鞭扔在了桌面上,撞倒了酒壶摔碎在地,也将桌上的小菜砸得四溅。顾林颜和顾林书一时不察,酒渍菜渍溅了满身。
“不好意思。”孙韶扔了马鞭,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手滑了。”
顾林书和顾林颜站起了身,顾林颜冷眼看着他:“孙韶,你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孙韶张开手原地转了一圈,戏谑地道,“这不是樊楼吗?到这儿来,自然是来吃饭的。”
“好。”顾林颜走到顾林书身旁,“走。”
孙韶身旁的几个狗腿子上前拦住了兄弟二人的去路。
孙韶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坐下:“顾二,你在同安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怎么,没有赵驰周玉这帮兄弟在身边替你撑腰,你就是个软蛋了?!”他仿佛恍然大悟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瞅我这记性,你那兄弟赵驰,如今坟头草恐怕都三尺高了吧。你们好兄弟,你不下去陪陪他?”
顾林书冷笑一下:“你那嫡亲的弟弟也在下面等着你呢,你这个当亲哥的,怎么不下去陪陪?”
孙韶身边的狗腿子跳出来指着顾林书的鼻子骂道:“你说什么呢!”
顾林书出手如电,一把撅折了那狗腿子的手指,往自己身前一拉一压,疼的他大叫着跪了下来:“爷,救我,救我!”
孙韶眼睛里都是冷得能淬冰:“顾二,你活腻了是不是?!”
顾林书这几日压在心里的暴虐已经到了一个顶点,如今被孙韶一击,尽数爆发。他手上用力,只听让人牙酸的一声啪嚓,那狗腿子的胳膊硬生生被他掰折。顾林书紧紧盯着孙韶的眼睛:“不就是一命换一命!你今日要动手,就尽管放马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呢!”五城兵马司的小队长接到樊楼掌柜报案上了楼,一看是孙韶立刻换了神色,“孙大人。”再扭头一看,“顾公子。”小队长和段文珏关系匪浅,两边都不愿得罪,“几位在这喝酒呢?如今天热容易上火,几位可别伤了和气。”
孙韶看了一眼小队长身后,他呼啦啦带上了来了十几个人。孙韶知道今日是没法再找顾林书的茬,慢慢起身阴沉地说了一句:“咱们慢慢走着瞧。”
目送孙韶下楼走远,小队长才回头对顾林书道:“二公子,大公子。这些日子你们还是回避些的好,省的让人抓着机会,落井下石。”
顾林颜知晓小队长是好心,拱手谢过。
小队长下了楼,樊楼的小儿远远地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不敢上来收拾。顾林颜道:“换个桌子,重新置办点吃食和酒水来。”
“二位爷。”樊楼掌柜迎上来,“楼上有包房,二楼去那处吧,那里清净。”
两人也不想再惹麻烦,随着掌柜上楼,谁知一进包房就看见刘一刘镖头正在房间里候着:“数日不见,二位可还安好?”
顾家两兄弟顿时有些激动:“刘镖头!”
刘一关好门,转身在桌旁坐下:“大公子,这几日难为你了。总镖头实在有苦衷,还请大公子见谅。”
顾林书迫不及待的问:“刘镖头。你今日在此,可是有什么要交代我兄弟二人?”
刘镖头点点头:“这些日子,二位就不要再为了家里长辈四处奔波了,在家好好安抚令堂,静心候上几日便是。”
顾林颜和顾林书对视一眼,眼里都多了几丝明悟,同时起身谢道:“多谢镖头提点!”
月黑风高,十数匹快马在大道上奔驰着。
各地闹得轰轰烈烈的起义和叛乱持续了半月左右,如今已经一一被平定,在朝廷的有序组织下,地动后的赈灾重建工作也迈上了正轨,各地缓缓回复生机,慢慢恢复了往日正常的运转秩序。
这十数匹快马到了正定府大门外,为首的取下腰牌给守城门的将士过目,片刻后城门开启,一行人连夜入了城。
这些快马径直到了矿监税使府门外,门子查验了腰牌不敢怠慢,迎了众人进门。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来人就擒住了正定府的矿监税使,稍后从内室的暗格里查出了明、暗两本账册。
这样的情形同样迅速地在各地上演着,无声无息之间,派诸全国的矿监税使就在元帝的授意下进行了大换血。
此后根据暗账上的记录,虎卫出动捉拿大小官员共计一百一十三人,尽数押解进京关在刑部大牢待审。
元帝这一波核查打击雷厉风行,前后不过半月,事涉税银案的官员尽数缉拿归案。
这其中有三分之二都是皇贵妃的人,或是皇贵妃的亲朋、或是皇贵妃派系提拔起来的亲近官员。
事情传到京城,此时才知道消息的邓、姚两家人慌了手脚。这里面有很多是两家的直系和旁系子弟,纷纷上书向皇贵妃求救,希望她能保住自家的子侄。
这其中便有皇贵妃兄长的嫡子邓遂,邓遂被下大狱的当日,皇贵妃便去了元帝的寝宫外哭诉:“圣上!我兄长只得这么一个儿子,邓家三代单传,就唯一这一点骨血啊圣上!便是他有千般不是,也望圣上看在往日的情份上,保住他这滴血脉!”
因为立嗣邓皇贵妃同元帝大闹之后,元帝便没再见过她。眼下她在外面哭得哀凄,元帝也只是在屋子里闭着眼睛不言不语。
入夏之后天气多变,方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天上聚集起了浓厚的乌云,没过多久滚过两个滚雷就开始落起了雨来。雨水敲打着屋檐发出啪啪的响声,张公公抬头看了看外面连成一片的雨线,对元帝道:“圣上,外面风大雨急,皇贵妃娘娘还跪在廊下呢。”
元帝终于睁开了眼睛:“让她进来吧。”
张公公应了一声,折身去外面请进了皇贵妃,然后使了个眼色叫退了屋里伺候的人,自己轻轻关上房门只留他二人在屋里说话。
通往后院的花窗开着,雨气和风从窗户里透了进来,带着泥土青草味。屋子里点着檀香,浓郁的檀香味被潮湿的风吹淡了许多,就如同元帝对皇贵妃的情分一般。
皇贵妃在廊下稍了雨,衣服打湿了些许。她的头发也因为雨水的浸润看着没什么生气的贴服在头皮上。
元帝打量着她,她入宫的时候十四,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四五正是美丽的时候。既不失少女的灵动,又多了一份成熟的魅惑,他对她实在是喜爱。
元帝一直盘着手串的手停了下来,将握在手里的红宝石手串放在了桌上:“这个手串,由五种宝石串在一起制成,价值千两。”
皇贵妃抬头看着元帝,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说起手串之事。
“你在宫里的俸禄每年是八百两白银,朕每年赏你的金银玉石,绫罗绸缎,总数约莫在两千两左右。”元帝顿了顿,“朕原本觉着给了你荣华富贵,却不曾想,朕就像个跳梁小丑!”
说到这里元帝拿起红宝石手串狠狠地砸在了皇贵妃面前,一声脆响后宝石飞溅到屋里四处,皇贵妃俯下身去:“圣上!”
“你们好大的胆子!”元帝暴怒,“还知不知道这是大元的天下,是朕的天下!每年矿监税实收,十之一二进了内库,十之四五进了你们邓、姚两府!富可敌国啊,这哪儿是朕给了你荣华富贵,朕要谢谢你的父兄从手指缝里漏出了些银两给朕才是!”
皇贵妃听闻此言,吓得瑟瑟发抖趴伏在地上不能言语。
元帝怒喝道:“滚回你的翊坤宫去!”
皇贵妃不敢再多言语,慌张地起身出了元帝的寝殿。
这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又晴空万里,只余湿漉漉的地面。她一路顺着甬道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心里满是惊惧。刚走到一半,见自己宫里的掌事宫女跑了来寻她:“娘娘,您在这里!您快回宫吧,外面乱起来了!”
皇贵妃茫然地抬头:“什么乱起来了?”
宫女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老爷……老爷连同大少爷和姑老爷他们起兵了!大娘子往宫里托了话,让您带着三皇子五皇子回宫紧锁宫门闭门不出。”
“什么!”皇贵妃一把抓住掌事宫女的手腕,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她勉力稳定心神,厉声问道,“三皇子五皇子呢?”
掌事宫女道:“奴婢已经做主将两位皇子接回宫了,娘娘,您赶紧回去避一避吧!”
砰的一声,远处有烟火炸响,让皇贵妃倏然一惊,循着炸响的方向看去,只见红色的烟雾还在天空中弥漫,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了厮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