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燕子从空中划过,灵巧地避开长长地垂柳枝,在荷塘上空追逐着水蝇。它们捕捉到食物后回到屋檐下,房檐一角搭着一个燕窝,里面有四只刚孵化不久的幼燕正张大了嘴吱吱喳喳地叫着,等候父母喂食。
燕子喂完幼崽,偏着头打量了几眼下方忙碌的人类,一振翅又飞向远方去继续捕猎。
广宁侯府十分忙碌,大厨房彻夜灯火通明,灶台上热气腾腾,一早就在制作各式费时的蒸菜和面点。眼下各种活鱼、河鲜、家禽家畜正流水一般地往里送着,厨下的厨娘和打杂的小丫头忙的连轴转。
今日是李秋涟的生辰,恰逢整岁,广宁侯府大开宴席,邀请亲朋好友前来作客。从巳时开始,侯府门口宾客便络绎不绝,停下的车马从侯府正门一直排到长街尾。抬着礼品的小厮从角门进进出出,侯府偏院的厢房放满了送来的各式贺礼。
侯府花厅里,坐着不少前来贺寿的命妇,众人围坐一处,边吃着茶果边聊着天。时值六月中旬,天气已经十分炎热,花厅四角摆放着足有半人高的青花瓷缸,里面盛满了巨石般大小的冰块,花厅顶部挂着两溜排半扇门框大小的竹扇,下面安排了专门的小厮摇动滚轮,带动竹扇前后轻扇,给花厅送去阵阵凉风。
外面迎客宾仪道:“保国公夫人到!”
花厅里的一众夫人们纷纷起身,同刚刚进屋的曹婉行礼。曹婉环视一圈不见李秋涟,问在花厅里陪客的二大娘子俞氏:“寿星呢?怎么不见她?”
俞氏笑道:“嫂嫂刚才还嘱咐我,若是大嫂到了同你说一声,她去了水榭那边。”
曹婉道:“你在这陪客便是,我自去寻一寻她。”
俞氏将曹婉送到回廊处,见左右无人才悄声道:“大嫂,长乐候夫人在那处。”
虽然保国公、太子少傅和少师辅政,实际上真正掌权的是垂帘听政的王太后。王太后与皇贵妃不睦多年,凡与皇贵妃有关系粘黏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斩首、获罪、削官、流放。王太后整顿朝纲时彻底清除皇贵妃的党羽,整个前朝一下空了将近一半。
段文珏因为在税银案里立了大功,虽然和邓瑶儿定了亲,却封了京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明眼人都知道好在有这个儿子,长乐候府才堪堪保住了爵位。王太后看在段文珏的份上毫发无伤的留着他二人已是天大的恩典,是以无论谁见着江卉,都明哲保身选择同她划清界限。
侯爷夫妇当日和保国公悔婚投靠皇贵妃想着和邓家结亲,邓家一倒他们就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这几年长乐候和长乐候夫人俨然是京里茶余饭后的笑柄,目光短浅、贪享荣华富贵却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典型,是以哪儿都不待见他们。
国丧期间没有聚会宴席还没有十分明显,国丧结束后长乐候府门庭冷落,京里往来都默契地忽略掉了他们夫妇二人,李秋涟生辰是这几年来京里第一次有人邀请他们夫妇上门作客。
江卉在花厅里呆得不自在,借口纳凉去了水榭。
水榭里,李秋涟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姑子:“什么?!”
湖岸旁凉风习习。微风吹皱了湖面,轻拂过岸边的垂柳,让盛开的荷花轻轻摇曳,尺许长的锦鲤时不时在荷花下一摆尾,湖面顿时荡起圈圈涟漪。
“我知道,好些事情是我们夫妇做的不对,可文珏是个好孩子啊。”江卉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走到李秋涟身旁坐下,“这几年,保国公对文珏也多有提携爱护,可见心里是没有芥蒂的。邓家被满门抄斩之后,文珏的亲事自然就做不得数了。桦儿也快十八了尚未定亲,文珏一直痴心于她。是我们做父母的耽误了孩子的婚事,眼下想要弥补一二,嫂嫂,你就不能看在文珏的份上,去做这个中人?”
李秋涟道:“天老爷!侯爷是你嫡亲的大哥血脉相连,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事儿都已经好几年揭了过去,咱们自家亲戚来往,我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可保国公夫人是我娘家大嫂,同你是隔了一层的,当初桦儿的婚事那般败坏她的名声,她如何能原谅你,你怎么还想着同她家结亲?!”
江卉脸涨得通红,片刻后呐呐道:“那件事,真同我们无关,并非我们传出去败坏桦儿的名声。再者说,文珏对桦儿如何,难道你不知?”
“无辜也好,与你有关也罢。事情总归是因为你们悔婚才会发生。”李秋涟一抬头,看见曹婉正站在不远处,不由得起身道,“嫂嫂,你来了?”
江卉回头看见曹婉,惭愧地起身行礼:“嫂嫂安好。”
水榭里没有旁人,只有她们姑嫂两人。曹婉便也示意身边跟着的人留在岸边,自己慢步进了水榭:“还是这里凉快些,花厅那里人多,摆了那么多冰还是觉着热。”
李秋涟道:“是呢。水榭这里就是地方小了些,不然把宴席摆在这处倒也凉爽。”
曹婉走到游廊环椅上坐下:“你倒会躲懒,今日你是寿星不在前厅宴客,躲在这里和小姑子说什么悄悄话呢?”
保国公和曹婉真心喜欢段文珏,是以这几年虽然没有和长乐候夫妇来往,如今见了面却也十分和善。
江卉看了看李秋涟,知道自己大嫂怕是不会在儿子的婚事上同曹婉再提半个字,当下心一横,先郑重行了个礼:“曹嫂嫂,往日是我目光短浅又贪享荣华做下了许多错事,还请曹嫂嫂见谅!”
曹婉和气地同江卉道:“都是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
“曹嫂嫂。”江卉鼓足了勇气开口,“桦儿如今也十八了,文珏也已十九。两个都是好孩子,我们夫妇虽不好,文珏如何您是看在眼里的。何不两好合一好,也算是续了他们的一段缘份?”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曹婉脸颊旁的碎发。她看着湖面盛放的荷花,大半个湖面都被莲叶所覆盖,莲叶中还有游动的鸳鸯,在惬意地划水。
“文珏真真是个好孩子。”曹婉温柔地道,“只是我们家桦儿已经定了亲,这门婚事不能答应你了。”
“定了亲?”江卉一惊,“何时定的亲?定的哪户人家?为何没有听见半点消息?”
“三年前就定了亲。”曹婉道,“许的是内阁次辅顾大人家的嫡次子顾林书。因为老家都在昌邑,顾氏族长替族中子弟到李家提亲,两家老人就把事情定了下来。后来遇到先帝的事情,自然不可再谈嫁娶之事,所以也就没有往外透露消息。”
曹婉轻轻扇着手里的绢扇,劝慰江卉道,“文珏这么好的孩子,自有他的缘分。”
江卉眼里的光彩灭了一大半,强笑道:“是我们家文珏没有福分。”
李秋涟上前挽住曹婉的胳膊拉着她起身:“这里虽然凉爽风却也大,你不要在这里吹久了回头又头疼。”说着就拉着她往回走,回头对江卉道,“你也来,一会儿开席了寻不到你人!”
江卉没什么精神的应了一声,没有动弹。
李秋涟挽着曹婉往前走了一段,见江卉没有跟上还在那处呆坐着,低声道:“把话说透了也好,断了他们夫妇两的心思。”她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文珏那孩子的一片心。”她复又打起精神埋怨道,“那你也不能随口拿这种事搪塞她,这要传出去可怎么办?”
“没有搪塞她。”曹婉轻轻扇着扇子,“两个孩子是真的定了亲,是这两日才定下来的事儿。昌邑那边两家族长出面交换庚帖合过八字,是门好姻缘。”
“那真是喜事了!”李秋涟问道:“桦儿呢?”
曹婉道:“一进府就寻俪儿去了。”
侯府西苑,仆从们立起了箭靶,江、李两家的子弟和顾氏兄弟正在射箭。
三年的时间过去,众人都从半大的少年成长为了年轻的男子,尤以顾林书为甚。他褪去了少年时的几分稚气,原本有些圆润的面部线条如今变得坚硬,桃花眼少了幼时的温和,看人看物十分冷淡。这几年他的容貌越发出色,出落得如同妖孽一般。京城里多少少女见过他一次便念念不忘,成为了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江俪坐在偏厅里,透过窗户看着下面草地上正在射箭的众人,对身旁的李月桦道:“顾九这几年怎么就长成了这样,八妹妹,他若是做女子打扮,怕也会艳冠京城。”
李月桦抿唇一笑:“你小心让他听着。”
江俪道:“我还怕他不成?!他不好好讨好我,谁帮他捎那些东西给你?”
下面李昱枫突然抬头对上面道:“七妹妹,声太大了,我们都听见了。”
下面众人哄堂大笑。江俪索性趴在窗户上冲顾林书喊道:“顾九!你自己说,我说的是不是?!”
顾林书抬头向上面看来。他一向冷淡的桃花眼在看见楼上的李月桦后变的十分温柔,定亲之后两人按照规矩就不方便再见面,今日能在这里看见她也算是聊解相思之苦。他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认认真真同江俪作揖道:“还要仰仗七姐姐多多关照。”
李月桦被他看的脸微红,转身避到了内室躲开了他的视线。
江卉没有在广宁侯府多呆,喝了两盏酒推说头疼早早就离席回了长乐候府。
马车离开广宁侯府时,江卉掀起了车帘一角看向窗外,长街上络绎不绝的车马还在赶来,外面热热闹闹,广宁侯府门庭若市。她怅然若失地看着这一幕,如今的长乐候府门可罗雀,虽然还保留着侯府的名头,早已不复往日。
江卉回了内院,见百万正从长廊过来,停下脚步诧异地问:“小世子不是去了峡州,你怎么在这?”
“回夫人的话。”百万应道,“今日是舅夫人的生辰,世子爷赶回来去府上送了礼就回了院子。”
江卉闻言去了段文珏的院子,一进院门就见他坐在院中大树下的石桌旁正在独饮,看样子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看见江卉他起身行礼,疏远而礼貌:“母亲。”
儿子自悔婚的事情之后同他们疏远已久,看他这个样子,江卉内心涌上一股强烈的悔意,轻轻握住他手中的酒壶:“不要再喝了。”
段文珏落座,看着面前的空酒杯没有言语。
江卉落下两滴泪来,哽咽道:“是母亲对不起你……”
顾林书和李月桦定亲的消息很快传出,顾林颜的婚期定在八月,顾林书的婚期定在了十月。
按照真实定亲的时间算,顾林书和李月桦的婚事赶了些。但是顾林书和李月桦都已年过十八,对外又说是三年前就定下的亲事,倒不显得仓促,就是忙坏了袁氏,一下要操办两个儿子大婚,整个顾府陀螺一样为了婚事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