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阳大捷、边城大捷,金帐王庭被消磨了一半的兵力后被逼退,少年王刹什被迫主动递上求和书,李长河在朝廷的授意下与其签订了新的边境协议,宁国在赤刹海的范围又向西推进了三十里。
三十里听着不长,但是落到整个赤刹海的范围是极大一片区域。
最重要的是这场胜利打消了其它觊觎宁国,想趁着新帝年幼来犯的那些人,按下了他们蠢蠢欲动的心思。
王太后凤颜大悦,拟定在新的领土范围上建立州镇和城市,往西推进形成一条蜿蜒的新防线,扼住外部的咽喉,防止他们来犯。
边城、康阳和中军大营驻扎地不变,作为边境和内陆的缓冲带。
顾林书一下战场回边城径直回了李氏旧宅,如今这宅子只剩段文珏一人。暮色下顾林书叩开门,带着一身风尘喜滋滋地冲里面喊:“四哥!我回来了!”
段文珏正在书房临窗的桌前坐着看家书,猛然听见顾林书的声音他霍然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都浑然不觉。他快走几步出门,见他果真活生生地在那处站着,他骤然红了眼眶。
他疾步越过院子,到了近前猛地给了顾林书一拳,打得他晕头转向摸不清头脑,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猛地紧紧将他抱在怀里,使劲拍着他的背,骂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尸体都被外部人五马分尸喂了狗!”
顾林书擦去唇角的鲜血展颜一笑:“没死!命大着呢!”他用力拍着自己胸膛,“还活得好好的!”他强调,“不仅没死,还立了大功!”
他当即三言两语把自己和老兵换衣服的事说了一遍,待要再讲后面敌营的事情,段文珏打断了他:“八妹妹骤然听闻你的死讯,悲伤过度小产了。”
顾林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猛地抓住段文珏的胳膊:“她现下如何?”
段文珏道:“大舅想法子将她送回了京城,这几日我也没有她的消息。”
顾林书立刻转身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吩咐身边的亲兵:“备马!快!一人双骑,我要回京!”
从京城到边城马不停蹄的狂奔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第二天傍晚顾林书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了京城。他回了顾府,翻身下马后不顾门子的惊讶和一路丫鬟婆子的请安,飞一般往自己的院子跑,岂料回去一看屋子里空空如也。
婆子们赶紧去同袁氏报了顾林书回来的消息。袁氏赶到霞蔚居,正赶上顾林书往外走,看见袁氏他快步上前:“娘!月桦呢?!”
袁氏又惊又喜地看着眼前的儿子,他尚且全服戎装,轻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短短一段时日,他的面庞看上去坚毅了许多,褪去了身上最后一丝少年人的青涩,完成了向男人的转变。他的眼神带着战争后不可避免的沧桑,接连的赶路让他十分疲惫。他的神色间满是焦急,“娘!”他握住了她的胳膊,“月桦呢?!”
“你别急。”袁氏反握住他的手,先安他的心,“桦儿没事。”他闻言神情镇定了些,她接着道,“只是她小产后不太好,国公夫人不放心,将她接了回去亲自照顾。眼下她在国公府养小月子。”
顾林书转身便走:“我去看看她!”
袁氏原本想拦着让他梳洗换件衣裳吃两口东西再去,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急匆匆跑了没影。
长街上马蹄起落,五城兵马司巡街的人见有人戎装在街上疾驰,抽了刀上前拦路:“前方何人?!立刻下马!”
顾林书勒住缰绳,马儿发出嘶鸣人立而起,顾林书摘下腰牌扔过去:“某顾林书,现要去国公府寻妻。”
巡逻的小队长接过腰牌查验后双手奉回。这些日子里京城没少传小道消息,都说李月桦命不久矣。眼看顾林书一身戎装未退,显然是从边境疾驰而回赶回来看望李月桦,小队长安慰道:“顾大人莫急,小的这就让人护送随行,省的路上再被截下。”
顾林书谢过了小队长,在五城兵马司的护送下一路前往国公府。
说是护送,实则也是为了压下他不要在内城狂奔。顾林书看着夜色下的长街,刚从战场上下来赶回边城他就听说了李月桦的事情,一人双骑一路疾驰回到京城,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异常疲惫又精神的状态。疲惫的是身体,亢奋的是紧绷的精神。等见到国公府的大门,他整个人几乎是从马上摔下,幸好一旁的亲卫扶住了他。
“什么?”曹婉吃惊地起身,手上的茶盏摔碎在了地上,“谁?”
传话的婆子道:“姑爷!姑爷回来了!正往姑娘院子赶呢!”
顾林书进了李月桦的院子,一进院门看见廊下静谧的灯光,他整个人就安静了下来,一路上的焦虑忧心着急等等情绪缓缓沉淀。他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眼下无法更换衣物,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略微整理了一下衣饰,便往内室走。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在行礼,兜铃和紫姝还有李嬷嬷知道内情,出来看见他都呆若木鸡,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木头人一样僵在那里看着他推门进了内室。
屋子里只在角落点了一盏落地的宫灯,厚重的床幔放下了一半,看不见李月桦的脸,只能看见她的手放在床幔后。那手看着白皙,指节纤长。
他慢慢上前半跪在床前,撩开床帘看着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月桦。”
她缓缓睁开眼睛,不甚分明的灯光下看见了他的脸。他发丝凌乱,眼睛里满是对她的愧疚心疼和爱意。她轻轻抽手轻拂他的脸,嗓音沙哑的艰难开口:“……你瘦了。”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嗯。”
他瘦了好多,脸上的线条更加分明。她看着他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带有战火残留的痕迹和血迹,还有不太好闻的味道。她轻叹了一口气:“你来接我了是吗?”
顾林书没说话,猛然落下两滴泪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顺着皮肤滑落。
“我愿意跟你走。”她反握住他的手,“只是有点不放心我娘。还有,对不起啊林书,我们的孩子我没保住。”
他没说话,眼泪一波一波的涌出。难言的愧疚将他淹没,他牢牢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我们哪儿都不去。我以后一直陪着你。”他又道,“孩子的事情不怪你,怪我。”
“疼吗?”她略带孩子气的问他,“死……疼吗?”
曹婉赶到李月桦的院子,见两个大丫鬟守在李月桦的房门前,看见她两人赶紧迎了上来,她两听见了屋里的对话,眼下眼眶通红,两人抹了抹泪轻声道:“夫人,姑爷方才回来了。”
曹婉点了点头走到房门外,驻足等了一会儿,听里面没有动静她才轻轻推开门,门口的灯光流泻进去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长条形的光影。光影的尽头顾林书依靠在床边,将头挨在李月桦身旁握着她的手,两人都已经睡熟。
曹婉眼眶一红,轻轻闭上了房门。她转过身深呼吸,平息下心里的翻腾:“李嬷嬷呢?”
兜铃道:“嬷嬷说姑爷一路奔波回来,想来是累得狠了,怕他没有吃东西,去厨下吩咐准备吃的去了。”
曹婉吩咐紫姝:“你去,嘱咐他们多备些热水,再去问问五爷……不,问问大爷,他身量同姑爷相仿,问他借两套衣裳过来。等姑爷醒了伺候他沐浴更衣。”
紫姝一一应下。
曹婉再转身往外走,神态步伐已大不相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发自内心的欢喜。她边走边吩咐:“遣人去顾府那边说一声,就说姑爷回来了,眼下在国公府。明日,明日给姑爷摆接风酒,去请顾家人,还有长乐候府、广宁侯府……等等,先别请。”曹婉又叫住了于嬷嬷,“我这是高兴糊涂了,总不好越过顾家人越俎代庖。咱们就摆个家宴,请广宁侯府的人来就好,旁的人不要惊动。”
于嬷嬷高兴的应了一声去了。曹婉又吩咐人叫来了厨下管事的婆子,吩咐她明日要做的菜式,好些今夜就要提前准备着。
虽然主子没有多说什么,整个国公府忧伤的氛围尽去,透着喜气洋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室内的时候,李月桦睁开了眼睛。
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顾林书来找她,那梦那么真实,就像他真的在她身边一般。
她流下了眼泪,然后听见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醒了?”
她诧异地扭头,晨曦中他正坐在地上笑看着她,微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疲惫又狼狈,整个人又脏又乱。他揉着胳膊,有些龇牙咧嘴:“昨晚靠着睡了一宿,整个身体都麻了……”
他话没说完,她已经不管不顾的起身扑进他怀里,牢牢抱着他的脖子埋首在他颈侧。她的身体恐惧地颤抖着,似乎在害怕下一瞬他就会消失不见。
他用力回抱住她低声安慰:“别怕,我回来了。”
他怕她着凉,扯下被子将她裹住抱住,由得她孩子般依偎在他怀里,慢慢告诉她发生的一切:他们怎么遇到了对面诱饵的队伍;他们如何发现营地已经被屠灭;他如何和老兵更换了衣物;他们在集镇换装后被俘虏;他们如何利用毒蘑菇打了胜仗。
她越听眼睛越亮,原先苍白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
他低头迎着她的注视亲吻她的嘴唇,低声道:“对不起。”他用自己的脸颊摩挲着她的,“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以自己为重。”
“不要。”她断然拒绝,“不吉利,我不答应。”
“好。”他啄了啄她的脸颊,一切由她,“那就不答应。”
两个小夫妻在房间里又缠绵了半日,顾林书才去沐浴更衣。李昱廷李昱枫听见消息早在花厅里候着,见着他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他二人才红着眼眶上前一人当胸给了他一拳:“骗得我们好苦!”
“这事儿都赖我。”顾林书十分惭愧,“只是初时没法往外传递消息,后来到了康城战场军情保密,实在是对不住。”
李昱廷道:“如今怎么说?”
顾林书道:“金帐王庭经此一役,想来会再平息数年。旁的事情,要看朝廷如何定夺了。”
第四卷 ~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