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悄无声息地飘落着,雪落了一整日,地面的积雪已经没膝。
这样的夜晚,城防也不似往日严谨。守城的士兵躲进了小屋里去偎在火盆边取暖躲避严寒,整个开阳城被积雪染成了茫茫的白色,街上空无一人。
过了三更,守城的士兵也已昏昏欲睡,这是长夜里人最易陷入沉睡和放松状态的时候。连狗吠都不再听闻,只有呼呼的风在旷野上空刮过。
新城尚未构建完成,朝西的城墙虽然巍峨,却还未能同其它三面墙对城池形成环抱。
城外的市集酒肆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行十数人身着黑衣,头戴斗笠走进了风雪里。为首的汉子身材格外高大,蟒蛇般的长辫末端挂着铜环,随着他的步伐起落轻轻摇动着。他的腰间佩戴着沉重的长刀,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深深地印记。
他们绕过了在建的城墙,顺着断臂摸进了城,沿着被大雪覆盖的道路一路寻到了城主府。
这个时间城主府正门门廊下的灯笼也已经灯油燃尽熄灭,整个院子笼罩在暗沉沉的昏暗里。几人侧耳去听,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为了防止院子里有狗,两个黑衣人小心地上前从包里摸出几个加了毒药的肉包子扔了进去。等了片刻没有动静,他们对视一眼,互相搭起人梯,将同伴送上围墙。
院子里没有人。虽然有守卫,但这样的风雪夜里巡视的间隔不短,这给了这群人可乘之机。
他们避开耳目,按照从梅香那审问得来的消息悄悄摸到了内院。
屋子里弥漫着暖意和淡淡的酒气。李月桦放下手里的帕子,顾林书喝多了酒陷入了沉睡,她照顾着他,反倒没有了睡意。
她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心里一片柔软。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声音极轻,可在这寂静的夜里依旧十分清晰地传到了室内。李月桦心中莫名地一跳,她抓起衣裳套在身上赤脚下了床。她靠到窗边往外看去,不看则已,一看心里一惊,院子里虽然昏暗,然而白雪映衬下来人十分醒目,几个手拿武器的黑衣人正贴着墙鱼贯而入。
她快步转身从墙上取下长刀,到床边去推顾林书,低声道:“醒醒,醒醒!”
顾林书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她俯身在他耳边说的又快又急:“院子里进了刺客。”说着话她将手里的长刀塞到他手中,“醒醒!”
手指接触到冰冷的长刀,顾林书下意识的握紧,铁器的锋锐让神智迅速回归,这是在战场上养出来的警觉。他坐起身下地,略微清醒片刻靠到窗边,果然见院子里正站着几个黑衣人。
屋子里十分昏暗,他和李月桦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身形,他拉着她躲到了大床的幔帐后,两人分别紧紧贴着床柱两侧。
大门一声轻响,被推开了。
黑衣人进了内室,简单判断了一下方向后来到大床旁。两人对视一眼举起长刀,猛地掀开幔帐向着床铺刺了下去。
几乎于此同时,两柄刀毒蛇般从两侧袭来透背而出,将他二人刺了透心凉,瞬间夺走了两人的性命。
顾林书一脚踢倒面前的黑衣人,横刀在前跳下床。后面的黑衣人见状挥舞长刀上前,铮的一声,黑衣人被顾林书的力气震得后退几步。有他抢到这个时机,李月桦跑到窗边猛地掀开窗户,拉响了手中一直紧握的烟火。
砰砰两声巨响,烟火冲上天空,瞬间照得整个院落亮如白昼。城主府烟火示警,不仅府内的守卫迅速动了起来过来支援,整个开阳城的守备都跟着动了起来。
顾林书和李月桦正被黑衣人堵在内室苦苦支撑,突然间一柄长戟横入,顿时又带走了一个黑衣人的性命。
段文珏到了。
他赤着脚,脚步还有些踉跄,脸颊通红醉意未除,他顺手从顾林书练武的兵器架上取下了这柄长戟,借着酒意在院子里舞动,一时间缠斗住了两三人。
很快,府内的守卫也赶到,几人的压力顿时一轻。
为首的壮汉见状上前,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刀,赶来的守卫想要拦住他,被他一刀一个劈退,震开十几步。他手中重刀带着风声和段文珏手中的长戟碰撞在一起,长戟应声而断。
段文珏退后几步被顾林书扶住:“四哥,你没事吧?”
段文珏摇了摇头,压住胸口翻腾的血气扔掉手中断掉的长戟:“他好大的力气!”
“姓顾的。”壮汉提刀用宁国官话道,“某是延哈的亲弟弟,今日来找你,就是替他报仇!”
延哈便是当日率军攻打康阳的部族首领,被顾林书用毒蘑菇屈辱地毒死取了首级。导致他们部族成为了各部的笑柄。
说完话他提刀欺上,顾林书同样提刀迎了上去。
两人力气都极大,兵器碰撞间发出沉闷的仿佛打铁锤击般的闷响。但壮汉的武器更占优势。那刀为他量身定做,大小比普通长刀长出约三分之一,却有普通刀的两倍厚,劈砍间给顾林书带来了沉重的压力,相比之下他手中的刀薄得像纸糊一般,几个回合下来竟然也一声轻响断为了两截。
两人缠斗间外人近不了身,段文珏吩咐了一旁的亲卫几句,几人迅速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折返,他们手里拿来了长绳。眼看顾林书手中长刀折断处于劣势,段文珏抽出一旁亲卫的刀扔了过去:“接着!”
顾林书接刀,反身正好接住壮汉劈来的一击,这一击震得他虎口发麻。但这般对手反而激起了他身体里的狠劲儿。他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亲卫们拿着绳索在壮汉一侧,瞅准机会将他拦腰套住猛力往后一拉,壮汉一个趔趄,他挥刀去砍套住自己的绳索,旁边的人趁机又缠住了他的腿脚和手腕。众人一起发力,如同捕熊般将他套在了那处。
此时别的亲卫才敢上前,十来个人合力将他拿下,捆了个严严实实。
顾林书将刀插进雪地,走到壮汉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带嘲讽:“报仇?!”
壮汉呸了一声,在雪地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今日若非你有帮手,我定然取你的首级!”
顾林书眼底杀意渐浓,此人带着部下摸进内院,险些伤了李月桦。酒意和方才交战激发的沸腾血气在他心中交织,激起了他心里的凶狠:“放心,明日你和你部下的首级定然高挂在城楼之上!”
话音落他拾起壮汉的重刀飞快地抹过他的脖子,壮汉双眼暴突,呵呵两声挣扎着再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身体沉重颓然地倒地,暗红的鲜血从他身下涌出,顷刻间染红了雪面。
顾林书扔了刀,转身对众亲卫道:“把他们都拖下去,砍了首级挂在城楼上!”
众人领命上前,将满地的尸首一一拖走。
顾林书这才看向李月桦,她在正房门边站着,她手里还握着长刀,发丝有些凌乱。他快走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入手冰冷。
“今夜幸好你警醒。”他轻声道,“否则你我恐怕都成了刀下亡魂。”他唤来兜铃和紫姝,“陪着二奶奶。”他轻轻推了她一把,“外面冷,去泡个热水澡去去寒气,然后好好休息。我要去同四哥商议事情。”
她虽然仍然有些许不安,顺从地点了点头。
顾林书和段文珏并肩而去,临离开正院前,段文珏回头看了一眼,见兜铃正拿了一件厚毛披风给李月桦披上,她微微低头,露出了姣好的侧颜。
进了房间闭上房门,段文珏道:“眼下这情形,刹什不愿再生风波,这件事应该是此人寻私仇。”
顾林书落坐,林禄送来了药酒和外伤药。他揭开外衣,只见他胳膊和胸前有不少红印,最严重的地方一大片紫红的淤血。他对段文珏道:“四哥,你也上点药。这药酒活血化瘀极好。”
段文珏闻言脱掉外袍,身上果然也有伤。
两人都不愿李月桦担心,默契地选择在此处上药。幸好都是些皮外伤。
“是刹什授意也好,是他寻私仇也罢。这个蠢货既然干了这件蠢事,我们断然没有理由就此轻轻放过。”顾林书道,“四哥,还要劳你同我联合上个折子,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次日一早,城楼上挂上了十几个外部人的头颅,高悬在城门正上方,头颅下渗出的鲜血顺着城墙流下,化作十几道血棱,距离很远都清晰可见。
没过多久,中军前锋营调动,前三营扎进了草海,散落在两国交界处正在过冬的部族牧民大量被杀。这些被杀的外部人头颅被带回了开阳城,就在城外集市旁不远处立起了人头做的京观。
消息传回金帐王庭,少年王上书给王太后抗议,收到段文珏和顾林书联名折子的太后只是轻飘飘地压下了少年王的书信,没有任何回应。
冬日对外部牧民而言本身就极难度过,如今又遇到宁国前锋营举起的屠刀,下面的小部族们一个个很快扛不住,纷纷找到少年王。少年王不得不再度硬起头皮上书,这次他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次虽然依然上书抗议,但他还将来袭击顾林书的那一部人的成年男子尽数抓了送到开阳城任由他处置。此外又送了不少金银牲畜作为赔偿。
外部送来赔偿的物资满满数十车,顾林书让其在城门后的长街上排着长龙放置了七天七夜。送过来的外部男子他下令将他们全部砍头,头颅同先前那些刺客的头颅一起,并排悬挂在城门上。再结合城门外外部人人头垒起来的京观,扑面而来一种沉重的血腥肃杀之气,让每一个到此的外部人见了心里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压力。
消息慢慢传了出去,传来传去,外部人都知道了开阳新城的城守顾林书,加上他之前用毒蘑菇破营的事情,草海里流传开了他的名字,大家暗地里称他为罗刹,意为吃人肉的恶鬼。
这名字也传回了京里,王太后听闻后微微一笑:“这感情好,便是老一辈的将军们年迈,新一茬的小伙子们都长起来了。这些草原上的恶狼也有了震慑他们的恶鬼,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