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书将李月桦送回了京城,同家里商议之后,以袁氏有病卧床,苏婉仪又有孕在身不便照顾李月桦为由,将她送回了国公府养胎。
袁氏觉着有些不合规矩,有心将李月桦接回来,奈何她自己身体不适,也只能作罢。
此时秋闱三场考试已经结束,距离放榜还有些时日。李昱廷和李昱枫表面看着还好,实则等待结果内心焦虑,见着顾林书回京,便缠着要同他饮酒。几兄弟便连同顾林颜、江家几个兄弟一起去了天香楼饮酒。
李月桦在家里的院子一直留着。上次小产她在家养身体回来住过一段时日,如今听说她又有了身孕要回来养胎曹婉极为高兴,将院子里的东西里里外外换了新的,收拾得干净整齐。
李月桦极爱射箭,原本偏厅有一面墙都是弓箭和箭矢。如今她有孕在身,曹婉觉着兵器太利不好全部给挪了出去,只给她留下了几方木琴。
李月桦缓缓抚摸着木琴,看阳光洒进室内,仿佛还是自己出阁前的模样。她吩咐兜铃取下琴放在长桌上,伸手试了试音调试了一下琴弦,便坐下信手开始弹《长相思》。
琴声缭缭,透过花窗在院子里回荡。隐隐约约飘到前院,江俪刚下马车就听见了琴音,她在门口站了一站,问迎上来的婆子:“是八妹妹在弹琴?”
“是呢。”婆子道,“七姑娘请。”
江俪慢慢走进后院。保国公府她也有很长的日子没有来过了。那时李月桦小产回来养胎时她因是姑娘不便上门,也不曾同她相见。再往前,还是她出嫁时她们见了一面。
她走到她的院子门口,隔着花窗见她坐在那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穿着色彩淡雅的常服,十指如青葱正在缓缓拨弄琴弦。这些日子不见,她看着与以前不同,越发地温柔美丽,眸光中有一种她以前不曾见过的东西。
感受到她的注视,李月桦停手抬头,有些惊喜:“七姐姐。”
江俪抿唇一笑进了厅:“这么久不见,你越发漂亮了。”
两人走到正厅分主客落座。兜铃给江俪上了热茶,给李月桦送上了热牛乳。江俪看了一眼:“你怎么在外部住了一段时日,如今都不饮茶,改饮牛乳了?”
李月桦道:“胃口倒是没改,不过是有了身孕不宜饮茶,所以改饮牛乳。”
江俪微微一怔:“你有身孕了?”
李月桦微笑着点了点头。
江俪知道她眸中多的是什么东西,是母亲的温柔。难怪觉着她大为不同。她放下茶盏:“恭喜你了,八妹妹。”
她虽然嘴上说着恭喜,可言谈举止中带着淡淡的冷淡,同她生份了许多。眼前的她就像一个小刺猬,谨慎地张着自己身上的刺,不愿被人靠近探究。
李月桦喝了口牛乳放下:“我听说你同四哥定了亲,恭喜你。”
江俪微微半侧过身子,有些僵硬有些别扭。
这个消息李月桦自然会知道。她一直猜测着她是否已经知道,什么时候会知道。可当她坦然地说出恭喜时,她却反而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面对,心里微微一松,又轻轻拧紧。
江俪低下头,嗯了一声。
李月桦看着她:“你对这婚事不满?”
“我怎么会不满?”江俪诧异地抬头,飞快的看了李月桦一眼又低下了头,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有些懊恼,“我没说我不满。”
“我觉着也是。”李月桦道,“四哥人才相貌家世样样都出众,若非被江家姑父姑母拖累,怕是配个公主也是配得的。”
江俪抬头看着李月桦,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分酸意:“他在你眼里就这么好?”
李月桦反问:“他在你眼里不好?”
江俪哑然,复又低下头沉默。
李月桦道:“七姐姐,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枣糕,你可还记得?”
江俪道:“小时候爱吃,后来便不爱吃了。”
“是啊。”李月桦慢慢道,“小时候喜欢,可能是喜欢它香软,可能是喜欢枣甜,可大了就未必喜欢了。”
江俪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慢慢抬起头:“那若是大了,还是喜欢吃怎么办?”
“左右不过是个枣糕。”李月桦道,“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就非得盯着一个枣糕不成?难不成旁的还不能把那枣糕比下去?”
江俪拧道:“那若只是喜欢吃枣糕,又该怎么办?”
李月桦看着江俪:“若只是喜欢吃枣糕,又没有枣糕可吃,那早就饿死了。既然选择入席,也知道没有枣糕,选的自然是旁的自己爱吃的东西。聪明人哪儿有为难自己的?”
江俪没有说话,看着地上太阳的光影。
李月桦轻叹一声:“七姐姐。你也一向聪明坦荡,如今反而着相钻了牛角尖。”
江俪的脸慢慢变红,她有一点扭捏,身上那股别扭劲儿却消散了不少。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他终究是喜欢了你那么久,我……”
“我也喜欢了二爷很久。”李月桦坦然道,“从那时在路上遇到山匪,他挡在我和五哥前面开始,我便已倾心于他。”她低头笑了笑,“或许更早,是在冰嬉时他赢了我,还是在后山被姚允之为难时他替我解围,我也分不清。”
她抬头看向江俪,“但是即使喜欢他日久,成亲后我方知,唯有两两相处,一切才能落到实处。七姐姐,唯有两两相处,二人相知,才是真正的喜欢。先前种种,不过是被某一个闪光点所吸引,更甚者,喜欢的不过是自己想象的所在,你能明白么?”
李月桦轻轻按住江俪的手,“咱们都是聪明人,好与不好,不都是自己经营所得。便是年少时喜欢,好多人也天长日久两看相厌,倒有那一开始平淡如水的,长久下来相敬如宾,或倾心相许。”
顾林书吃了酒,不愿自己身上的酒气冲到李月桦,洗了好几遍,又坐在外面喝茶散了会儿酒气方才回房间。
温暖的灯光下李月桦披散着长发穿着寝衣,她的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味。他忍不住靠近她,贴着她的脸侧。怀里软玉温香,酒意在血管里弥漫,他的呼吸渐渐变重,手也开始不规矩。
她按住了他的手:“大夫说了,头三月胎像不稳,不可以行房事。”
他贴着她的颈侧,紧紧地抱着她,似乎要将她勒进自己的身体里。感觉到他勃发的力量和热度,她的脸也渐渐发烫:“林书……”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放开了她,温言道:“你先睡。我等一下来陪你。”
他转身出了房间,只觉热血沸腾,有力却无处可使。干脆去后院练长拳散发酒意。
李嬷嬷听见后院呼呼的拳脚声,在长廊处站着看了一眼,随即扭头去吩咐丫鬟:“去把书房收拾好,今夜姑爷去那边休息。”
丫鬟应了一声去了。李嬷嬷便在那处站着候着,等顾林书练完拳她赶紧迎了上去:“二爷,现在二奶奶怕是歇下了。您今晚去书房休息吧。”
顾林书脚步一顿,不置可否:“出了一身汗,我去水房沐浴更衣。”
他明白李嬷嬷的意思,怕他喝了酒控制不住自己伤了李月桦。虽然知道她是好心,他心里却十分不悦。
他泡在浴桶的热水里,一番拳打下来,先前身体的沸腾消散了些。他起身自顾自回了正房。
李嬷嬷在书房前等了又等,不见顾林书前来。等她寻去正院才发现正房的灯早就熄了,悄悄一问守夜的丫鬟才知道顾林书已经回去歇息。她心里暗叹一声也不敢多说,只盼着顾林书早点回开阳,好同李月桦分房。
转日江俪又上了门,这次来带来了酸枣糕、酸角、盐渍梅子等等小吃,满满装了一大盒:“我听说怀孕了喜吃酸。我把荣记铺子里酸的小食都买了些,你都尝尝,看看你喜欢吃什么,回头我再去给你买。”
她身上的扭捏尽去,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往的坦然豁达。李月桦看着一盒子的酸食摇头:“我倒不想吃酸的,总想吃辣的。”
“我听他们说,酸儿辣女。你得喜欢吃酸的。”江俪道,“你尝尝,说不定吃了,你就想吃了?”
李月桦拧不过她,捡了一个酸枣糕吃了两口,倒也十分可口:“好吃。”
江俪笑道:“这就对了。多吃一吃,说不定就想吃酸的了。回头给我生个大胖侄子。”
“侄女不行?”李月桦又捡了一块儿酸角递给江俪,“你也尝尝。”
江俪咬了一口,酸的眉毛皱到一起,忙不迭地吐了出去:“酸!”
两人相视吃吃地笑了起来。江俪也捡了块儿酸枣糕:“这个还行,软糯香甜,带点微酸。”
李月桦取笑道:“昨日还拧巴得不行,怎么一夜过去就想通了?”
江俪坦然道:“不该拧巴么?这么长时间我见他一直对你与旁人不同,如今我却与他定了亲。难免总想着,若是我嫁与他,他却心里只有你,我又该如何。想的时间久了,就钻了牛角尖。”
她抬头看着李月桦柔声道,“八妹妹,幸好你点醒了我。你说得对,我们都是聪明人,四哥也是。他既然与我定亲,自然在他心里我也是好的。成亲后是两看相厌还是举案齐眉,全看我们如何经营。四哥人品好待我也好,嫁与他总比嫁给旁人强过百倍。”
李月桦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你想通了就好。”她真心实意地道,“我希望你和四哥都好,比我和林书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