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一片漆黑,苏婉仪已经没有了任何睡意。她坐起身,守夜的甘草听见幔帐里的动静点亮了油灯过来轻声问道:“奶奶,您是要起夜还是想喝水?”
苏婉仪撩开幔帐:“什么时辰了?”
甘草道:“寅时中。”
苏婉仪往外看了眼天色,还是一片深沉的夜色,但府里已经亮起了灯。今天是放榜的大日子,大家心里都记挂着这事。
苏婉仪月份越来越大,顾林颜同她已经分房睡了一段时日。她一边在甘草的伺候下穿衣一边问:“大爷醒了吗?”
顾林颜分房后一直歇在东面的书房里。甘草蹲下替苏婉仪穿鞋,一边道:“大爷早就起了。”
顾林颜这一宿睡得不踏实,好容易熬到了寅时,干脆起身看书静心。外面灯火晃动,儿茶推开了书房的门,他见妻子挺着大肚子进了房间,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册去迎她,一边道:“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她打量着他的神情,若非他起这么早,真看不出他心里有任何的情绪。
顾林颜扭头吩咐儿茶:“去吩咐厨房一声,先做碗碎米乳羹送过来给奶奶用。”
苏婉仪叫住了儿茶:“做两碗。”她对顾林颜道,“早膳还远着,你也先垫一垫。”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握着她的手,觉着她手心暖和便放下了心:“到炕上偎会儿吧,炕上暖和。”
他说着话便弯腰去替她脱鞋,苏婉仪惊得往后瑟缩了一下:“大爷,使不得。等甘草来了再弄就是。”
他没有听她的,抓住了她的脚腕,替她脱掉了鞋,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我前几日听你和嬷嬷在聊天,说你这些日子腿肿得厉害。”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替她捏着小腿和脚,“大夫开的消水肿的方子,你用了好些了么?”
温暖的烛火下,他的手温和有力,他神情温柔,垂眸注视着她。苏婉仪一时间竟然有些看呆了。
以往在闺阁中时母亲曾教导,女子嫁人如同第二次出生,决定了后半生的生活走向。那时她对自己的这门婚事不敢抱任何期望。他同她定亲时虽说只是五品官的嫡长子,她家是行商,即使有王公公看顾着苏家,门第上到底有巨大的差距。她没有任何幻想,商户的嫡女嫁到官宦人家做嫡长媳,她早就做好了被为难和被丈夫苛责冷落的准备。当顾家门第越来越高之后,她甚至往最坏了去打算,做好了被退婚的准备。
先帝大行拖了三年,顾家已经高不可攀,他仍然娶了她,让她成为了顾家的嫡长媳。新婚那日揭开盖头见到他,看见那双清隽中带着冷漠的眼睛,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冷落。可是他虽然没有如那些画本里写的书生般热烈,却事事顾及她。
甚至在新婚时被婆婆袁氏弄了表妹进门来做贵妾,他都没有让她去面对,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她前面替她安排抵挡一切,那个表妹在家呆了半年多,最后被留在了老家家祠常伴青灯古佛。
她怀孕后他挪去了书房同她分房,却也不见有任何丫鬟近身。他府里原来一直伺候的两个一等丫鬟忘忧和半夏也只是替他打理一些贴身的杂事,算起来到现在他已经忍了半年。
“大爷。”她轻轻按住他替她捏腿的手,柔声道,“这么久了,咱们选个你中意或者合眼缘的,抬了做姨娘吧?”
他微微皱了皱眉毛:“谁同你说什么了?”
“没人说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我如今身子重的厉害,不方便伺候你,你……”
他放下她的脚,握住了另一只:“你平日里同嬷嬷丫鬟们聊聊天解解闷,若是再觉着无聊,吩咐林寿让他套车出去逛逛也行。再不济,多打听打听怀孕生产都要注意些什么。心思多往自己身上放一放,不要没事儿合计我房里的那点事。有忘忧半夏打理俗务便好,我不是色中饿鬼。”
苏婉仪惭愧道:“替夫君纳妾,本就是妻子的本份。”
他不欲同她争辩。
门口传来甘草的声音:“大爷,大奶奶,碎米乳羹好了。”
顾林颜道:“送进来。”
甘草送来了乳羹,细软香滑热气腾腾,淡淡的甜香在房间里弥漫。顾林颜拿起瓷碗和瓷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尝尝。”
她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他没有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拗不过,低头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好吃。”
他这才把瓷碗递给她:“多吃一点。”
她端起另一碗给他:“你也用一些。”
他顺从地接过,很快就见了底。
两人沉默地用完了乳羹,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明显放松了许多。苏婉仪道:“左右睡不着了。咱们不如先去放榜的地方瞧瞧吧。这样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他略一沉吟:“也好。”
林寿早就套好了马车,车里铺了厚厚的垫子,又加了烧得猩红的炭盆取暖,马车静悄悄地离开了顾府前往贡院前张榜的广场。
时辰还早,长街两侧门窗紧闭,只有极少的几扇窗户亮着灯。等到了贡院前的广场才发现早有不少车在这里候着,其中还有保国公府和广宁侯府的车。
顾家的马车停在了保国公府的马车旁边,保国公府的马车车帘撩开,露出了李月桦的脸,紧接着兜铃便过来同顾林颜和苏婉仪请安:“大爷大奶奶安!二奶奶使我过来问一声,大奶奶可愿过去同她同坐一会儿说会儿话?”
顾林颜拍了拍苏婉仪的手背:“你去同弟妹坐坐,我正好去寻李兄他们说会儿话。”
苏婉仪上了保国公府的马车。李月桦出门坐的国公府的制式车驾,车厢约摸有半间屋子大小,里面有躺椅有木桌有铜暖炉。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椅子上铺着熊皮,车厢壁也用了厚棉夹层,推门一进去,便觉着十分温暖,完全隔绝了室外的严寒。
李月桦笑道:“我睡不着,大哥和五哥要来看榜,我便也跟了过来。”
顾林颜半月前回了开阳城,如今只余李月桦在家住着。她眼下也有身孕,要出门曹婉自然是什么最好的都紧着她。李月桦身边坐着江俪,三人见了礼,江俪看了眼广宁侯府的马车,李家江家几兄弟并顾林颜都在那车上坐着说话。
江俪道:“我大哥昨儿个一宿没睡,房间里的灯通宵地亮着,二哥倒是睡得香,早早被大哥拉了起来来等榜。”
李月桦道:“大哥也五哥也起得早,嘴上不说,心里都记挂着这事。”
李昱廷和李昱枫同江沐白、江沐廉不同,江沐白是侯爵府世子,若是考上了自然是锦上添花,考不上也有爵位承袭。江沐廉是嫡次子,考不上也可以荫官。偏生江沐白得失心重,总想着要自己考取,反倒是江沐廉心宽。
李昱廷李昱枫若想为官,只能走科考一途。
李月桦对苏婉仪道:“你别担心,大哥肯定能考取,只看排名几何。”
苏婉仪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江俪好奇地打量着苏婉仪的肚子:“苏嫂嫂,你这有六个月了吧?”
苏婉仪低头扶着自己的肚子:“有了。”
江俪道:“真神奇,这肚子里就这么有了一个小人儿。”
苏婉仪道:“是呢。如今他还时不时会在肚子里踢我。”
江俪闻言瞪大了眼睛:“疼不疼?”
苏婉仪笑道:“有时会疼。有时冷不丁踢到什么地方,正经会疼上一阵。”苏婉仪看向李月桦,“你如今也有两个多月身孕了,可还好?吐得厉害不厉害?喜欢吃酸还是喜欢吃辣?”
李月桦道:“倒是不吐,喜欢吃辣。”
江俪气道:“都说了让你多吃点酸的,你就不听。把我的大侄子赔我。”
李月桦取笑她:“你要着急,等成亲了和四哥自己生一个去。”
“哎呀,你说什么呢!”江俪脸通红,扭着身子转向一旁,她毕竟还没出阁,被李月桦这般打趣有些绷不住,看向一旁不再搭理她。
苏婉仪道:“我也还好,过了四个月以后,吐得就没以前厉害了。如今也是喜食辛辣,尤其辣脚子,如今吃饭的时候若是没有这个小菜,怎么都觉着不香。”
李月桦让她说得顿觉口舌生津:“你若是有好的辣脚子,你给我两坛。”
“有呢。”苏婉仪道,“是我大哥从皖南给我带来的,味道和京城这边不同,今天回去,我就让人给你送两坛过去。另外还有一些旁的辣的小食都不错,也给你带上一些。”
李月桦亲热地挽住苏婉仪的胳膊:“谢谢嫂嫂!”
几人在车厢里用着茶果聊着天,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放亮。车里的炭盆换了一回,外面的广场也从先前的安静渐渐变得热闹,等到了辰时整个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巳初,贡院的大门打开,负责张贴榜单的衙役拿了卷轴抬了楼梯出来,外面的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让他们通过,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紧张期待地注视着。车厢里三个女眷也停下了聊天,紧张地看着那处。
男人们早下了车围在了榜单前等候着,这榜单是倒着张贴,从最末录取的开始贴起,一张一张往前。有早早在榜单上看见了自己名字的考生高兴地挤出人群去报喜,还没有看见自己名字的便焦急地等待着。
江沐白在贴到一百一十名榜单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李昱廷排名四十七考取,一直往前贴到倒数第二张都不见顾林颜、江沐廉和李昱枫的名字。江沐廉和李昱枫对自己心里有数,心知应是落了榜,虽然有些失落却也还好。众人都期待地等着最后一张。
“奶奶大喜!奶奶大喜!”林寿费力地挤过人群到了保国公府的马车前,“奶奶!大爷是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