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晴。
顾府张灯结彩,中门大开。一大早仆役们就点燃了门口的鞭炮,三条街外都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响的红色彩纸飘得半条街都是。
顾府为顾林颜高中大摆喜宴,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顾府门前的长街上停满了马车,当先的是温国公和保国公府的车驾,往后是长乐候府、广宁侯府、长兴侯府、忠勤伯府、安定伯府等等京城权贵的车驾,放眼看去马车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长街上除了来贺喜的权贵,还有不少街坊邻居和来凑热闹的平民百姓。顾府也俱都准备了糕点糖果一类有专人答谢发放,因此引来了许多小孩围在门前,越发的热闹。
顾林颜高中榜眼的喜讯传回来,连袁氏的病都跟着好了一大半。她已经在自己的院子里闷了有一段时日闭门不出,今日喜宴特意装扮了一番出来,看着神态气色都好了许多。原本怕她生病没法陪主客,顾仲堂特地请了三嫂杜氏前来帮着主持喜宴,眼见她有了精神,杜氏便笑盈盈地陪在她身边接待贵客。
设宴的消息前几日就送去了开阳,顾林颜从边境赶回了京。前一日顾林颜去保国公府将李月桦接回了府,今日他们也是主家。
后院里年长的女眷袁氏同杜氏陪着,苏婉仪和李月桦陪着年轻的女眷们。一上午的功夫过来打招呼贺喜的人络绎不绝,一个时辰下来苏婉仪脸上露出了疲色。
“嫂嫂。”李月桦悄悄同苏婉仪道,“这儿我先撑着,你去后面躺着歇会儿吧。”
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坐着,但来了人总免不了要起身同人见礼。她如今身子沉,这么折腾一上午着实辛苦,苏婉仪感激地看着她,她实在腰酸得厉害,闻言轻轻拍了拍李月桦的手背,在儿茶的搀扶下借口更衣回了后院。
顾家在京城的三房、四房年轻一辈没有女眷,是以李月桦身边陪着她的是表姐江俪。江俪担忧地看着她:“你也怀着身孕呢,你不累?”
“我还好。”李月桦道,“毕竟月份浅,我身子康健,这个孩子又不折腾人。我有了身子后,只是胃口比以前好了不少,旁的没觉着什么。”
江俪轻轻摸了摸李月桦的肚子:“这么乖,不折腾你娘!等你出来姨姨给你买糖吃!”两人正在笑闹,袁氏身边的大丫鬟兰馨过来行礼道:“二奶奶,老夫人请您同大奶奶过去。”
李月桦道:“嫂嫂去更衣了,我先同你过去。”她同兜铃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快走几步去后院通知苏婉仪。
偏院花厅里,袁氏坐在主位上,她的对面坐着曹婉。杜氏陪坐在袁氏左下,李秋涟、江卉、温国公夫人都在。李月桦和江俪进去见礼,李秋涟道:“快快起来,你如今有了身孕,在座的都是亲近长辈没人挑你的理,快坐下歇着。”
江俪陪着李月桦落座,温国公夫人笑看着她两,开口道:“这时间过得真快,眼看着小一辈们一个个长大,我们也是一天一天老喽。”
曹婉道:“是呢,眼瞅着我都是要做姥姥的人了。”
温国公夫人微笑着看向袁氏:“夫人好福气,长子高中,次子在新城做城守,两个儿媳又都有了身孕,说你现在是京城第一有福气的人都不为过。今儿个我可得好好在你这沾点喜气。”
“国公夫人谬赞了。”袁氏道,“要说福气,在座哪位不是有福之人?”
众人相视莞尔。
苏婉仪姗姗来迟,进门行礼道:“见过母亲、各位夫人。”
袁氏慈爱地开口:“你月份大身子沉,快坐下。”
儿茶扶了苏婉仪在李月桦的上首落座。
温国公夫人等苏婉仪坐定,微笑着道:“今儿个要见你们,是因为我受人之托。族里有两个远房亲戚的女儿,都是正经的读书人家,父亲都是秀才,如今在族里的家学教小一辈认字。两个姑娘一个十六一个十七,是堂姐妹,眼下到了议亲的年纪。你们两如今都有了身孕,身边正是缺人用的时候,这两个姑娘都是好姑娘,可愿收了她们姐妹两做个姨娘?”
苏婉仪微微一怔,她还不明白什么意思。李月桦同母亲曹婉对视一眼,心里一转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如今顾府同保国公府是亲家,顾家三房顾仲阮官至吏部右侍郎,顾家四老爷顾仲堂是户部尚书内阁次辅,顾林书成为了新城城守、顾林颜也高中榜眼。眼看着顾家势起,这是京城的老牌权贵抛来橄榄枝,想着法子沾亲带故来了。
但这种事情是把双刃剑,往好了说是沾亲带故,往不好了说,塞进来的何尝不是旁人的耳目?
李月桦看了苏婉仪一眼,知道嫂嫂必然还没想通里面的关窍,若是她贸然答应不好。便抢在了她头里道:“国公夫人,我要先同您告罪一声,纳妾的事儿,我们家二爷早有明令在先,不许我擅专,必得问过了他的意见,他点头方可。”
“哦?”温国公夫人笑道,“顾二可真有意思,纳妾向来都是主母做主,他怎么还非得自己过眼?”
李月桦道:“您也知道我们二爷,他自小样貌出色,所以他对容貌格外挑剔。他非得自己掌眼,定要合他眼缘方可。”
温国公夫人闻言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她看向袁氏笑道,“顾二真真是好样貌,这京城他要谦虚说一句自己第二,怕是无人敢称第一了!”
她说完扭头看向苏婉仪,温和地问:“你呢,怎么说?”
早在温国公夫人扭头同袁氏说话的时候,李月桦已经暗中同她摇头。苏婉仪虽然没有想通其中的关窍,却也乖巧地道:“我……我不敢做大爷的主。”说着羞赧地下了头。
温国公夫人哈哈大笑,对袁氏道:“哎哟!你这两个儿媳妇儿,看着都是绵软的好性子,一个比一个精!只怕粘上猴毛都要成精了!”
袁氏见两个儿媳妇儿都拒绝了温国公夫人,原还担心她恼羞成怒,见她言谈间并无半分不悦之处,她叹了口气:“莫说她们,我都做不了他们两的主。早先我抬了娘家的侄女儿给大哥儿做贵妾,眼下人还被他扔在昌邑老家家祠呢!”她摇了摇头,“他两都有主意得紧,这些事情,我再多管多说,只怕伤了母子情分!”
温国公夫人听袁氏也这般讲,当下便淡了塞人过来做妾的心思。这种事情成了固然好,不成也不能伤了面上的情分。
几个长辈又留着她们说了几句话,才让苏婉仪和李月桦离开。
江俪挽着李月桦一起出了花厅,等走远了才拍了拍心口道:“我刚才真怕你一口答应下来!”
“我为何要答应?”李月桦道,“且不说是不是给我添堵,平白无故塞个不知根底的耳目进来,又沾了温国公家的亲戚关系,真要有点什么事情都不好处理,岂不是一个烫手山芋落手里?”
苏婉仪有些后怕:“刚才幸好你给我使了眼色,否则我就应下了。”
“苏嫂嫂你真是好性子。”江俪瞪大了眼睛,“给你塞人你就应下?”
苏婉仪道:“我大着肚子不方便,总得有人伺候大爷。做主母的替丈夫纳妾本来也是份内的事。”
李月桦劝道:“便是真要纳妾,也一定要大哥点头。可不要随随便便的就接了外面的人。如今大哥高中榜眼,眼看着就要授官,未来不可限量,不知多少人盯着他。有想借力的、也一定有居心不良的。咱们没法分辨,至少也不要给他添麻烦。”
苏婉仪在眼界学识上到底比不过侯府出身的李月桦,闻言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三人刚转过长廊,同迎面走来的段文珏、顾林书碰了个正着。江俪一见到段文珏顿时一慌,挽着李月桦的手情不自禁的收紧。她下意识飞快地看了李月桦一眼,见后者诧异地看向段文珏:“四哥?”
顾林书道:“四哥知道今日是大哥的喜宴,特地赶回来庆贺。”他看向苏婉仪恭敬行礼,“大嫂。”
苏婉仪微微福身同他二人见礼,因有外男,她便寻了个借口避了开去。顾林书过来扶住李月桦的胳膊:“我听说温国公夫人要送人来给我做姨娘?”
李月桦惊讶地看着他:“你倒耳聪目明。莫非在母亲院子里安插了耳目不成?”
顾林书拉着她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走:“还用安插耳目?卢洵早跑来同我报信了。你说我挑剔,只要好看的!非得合了我的眼缘我点头方可。”
李月桦半仰起头得意地看着他:“如何?我应对得得体不得体?”
顾林书道:“娘子自然聪慧大方,无人能及……”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这么消失在了一旁通往侧院的月门后,留下了段文珏和江俪二人在原地。
虽然二人相识了十几年,又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但是这几年渐大后便少了往来。且按照本朝规矩,订婚后男女双方不可再见面。事发突然江俪一时手足无措,等回过神来顾林书和李月桦已经带着丫鬟婆子跑了。
江俪呆呆地左右打量一番,见拐角处只有她两人,她慢慢地回过神来,脸上涌起了血色,绯红的颜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后。她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面前站着的人。
段文珏温言道:“八妹妹托八妹夫告诉我,你心里有芥蒂。我想着既然我们已经定亲,寻个法子同你见一面,把话说清楚比较好。”
江俪误会了段文珏的意思。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去变得苍白。她无力地松开了搅在一起的手指,抬头看着他:“你说吧。”
段文珏道:“往日之事不可追,来日之事犹可待。”
江俪怔忡着,双眼失神地看着旁处。慢慢地,他方才说的话入了她的耳,她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他,迎着她的是他温和的笑颜。
他道:“你说得对,两看相厌还是举案齐眉,全看你我日后。”
江俪视线一瞬间变得朦胧。她飞快地抹去了滑落的眼泪,笑着用力点头:“嗯!”
第五卷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