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天气一日暖和过一日,屋外的冰雪渐渐消融,前些日子还枯黄的草地零落地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柳树垂下的枝条隐隐约约见了绿意,河面化冻,野鸭子成群的在还凝结着冰块的水面惬意的游动着。燕子在河面低空飞行,忽而振翅高飞,飞进了广宁伯府的高墙,落到了墙角的燕窝里。
伯爵府的大厨房正忙得热火朝天,今日是春日宴,提前几天厨房就开始为了这场宴席做准备。成车的食物被送进来,厨娘们麻利地分工将其一一处理,灶台上冒出的水蒸气让屋里如仙境一般云雾缭绕。
前院来了不少宾客,有的坐在亭子里喝茶聊天,有的在逛着园子。
广宁伯夫人给顾家也下了拜帖,袁氏便带了两个儿子和袁巧鸢同来。
顾林颜顾林书在侧院同江沐白李昱枫等在一起,袁氏在屋子里同李秋涟说话,便放了袁巧鸢自己出来,慢慢的欣赏着伯爵府的花园。
眼下荷花池化了冻,虽然还有些薄冰,已经能看见下面游动的大锦鲤。那锦鲤足有两尺多长,有的浑身金色、有的浑身橙红、还有带着各种花纹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站在小桥上看下去,尤为好看。
“京城这般苦寒,”袁巧鸢对菱角道,“冬日里这荷花池该冻实了才是,怎么这些锦鲤一点事儿都没有?”
“自然是秋日的时候使人将鱼捞了起来,放在缸子里抬进屋里养着。”一旁的江娆正好听见这话,不由得取笑道,“你是哪儿来的土丫头,连这个都不知道?”
袁巧鸢脸上一红,转身看向江娆,江娆也在打量她。江娆见她虽然穿着新做的衣裳,布料一般,再看身上的首饰也是寻常货色,看着像是某个小官家的女儿,不由得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如今这春日宴,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进来了。”
袁巧鸢不知道江娆的身份,但见她衣饰华丽贵重,忍着难堪道:“妹妹袁巧鸢,见过姐姐,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什么姐姐妹妹的就往上贴?”江娆一脸厌恶,她认识的人里面就没有姓袁的,更加笃定她是某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叫我姐姐,你配吗?”
袁巧鸢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竟然这般当面为难她。周围的女眷们不明就里,看着这边窃窃私语。她只觉得难堪到了极点,眼里充满了眼泪,泫然若泣,说不出一句话来。
旁边有人好心提醒袁巧鸢:“这是伯爵府的二姑娘。”
“表二姑娘。”江俪和李月桦刚到后院,就看见了这一幕,眼见江娆欺负袁巧鸢,江俪冷笑道,“我可没有这样的嫡妹庶妹。你也配人叫你一声姐姐?”
江娆看见江俪,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好容易在祠堂里关满了七日放出来,足足吃了七日的苦头,她何曾咽下过这样的委屈,正是满心不耐的时候:“你说什么呢?”
江俪走到袁巧鸢身边道:“不用搭理她,不长记性的蠢货罢了!刚刚从祠堂里禁闭了七日放出来,尾巴就翘到天上找不到北了!袁三妹妹,你同我们来。”
江俪当着众人的面说她禁闭的事,江娆又羞又怒,冷笑道:“你又是什么货色,在这儿装好人,什么猫啊狗啊的你都要伸手帮上一把,做给谁看呢?”
江俪环视一圈,奇怪地看着江娆:“这是我家啊,你不知道嘛?”
江娆怒道:“这也是我家!”
“江娆。”李月桦道,“今日来者是客,你身在伯爵府,好歹也算半个主人。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哼。”江娆看着李月桦冷笑,“你一惯都和七姐姐一个鼻孔出气!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两都是嫡女,瞧不起我这个庶女罢了!平日里便排挤我,今日有客,今日有客也不见你们收敛!”
李月桦不想与她争辩,冷冷道:“人贵自重。”
顾林书和李昱枫正爬到了侧院假山的高处,居高临下看见了荷塘小桥上的争执,李昱枫道:“好像是你母家的三妹妹。”
顾林书道:“正是。”
李昱枫拉着他往前院走:“快走,过去看看。”
江娆看向李月桦:“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好人?不就是和七姐姐都是嫡女,搅做一团欺负我?”
“你成日里嫡嫡庶庶的,你是庶女,是缺了你吃了,还是少了你穿了?”江俪最不耐烦听她说这个,每次她一没道理,就要把这个车轱辘话翻出来讲,“你看看你自己,周身上下哪儿一点比不上我和八妹妹?该你有的体面你有,不该你有的体面你也有!你还要如何,翻了天去,这个伯爵府让你做主如何?!”
外面的争吵隐隐约约传到了屋里,李秋涟看了窗外一眼,只见远处聚拢了许多人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看了一眼身旁的丫鬟,丫鬟会意走了出去。不多时就回来在李秋涟耳边悄声道:“是二房家的十二姑娘为难顾夫人带来的侄女,七姑娘和八姑娘在替袁姑娘说话呢!”
李秋涟心里对江娆极为不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对屋里的一众夫人道:“小孩子吵吵闹闹的也是常事,过一会儿又玩做一堆去了!”说着看了眼身边的赵嬷嬷,赵嬷嬷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江娆道:“这里轮不到我做主,可也轮不到你做主!”
“十二姑娘。”赵嬷嬷及时出现打断了江娆后面的话,“二大娘子正在寻您呢,您快过去看看有什么要紧事。”
江娆见了赵嬷嬷,知道事情传到了李秋涟耳朵里。眼看赵嬷嬷搬了自己的嫡母出来说嘴,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赵嬷嬷上前行礼道:“七姑娘八姑娘,夫人说外面天寒,您们还是寻个暖和点的地儿坐一坐。”
赵嬷嬷打散了两边的争执,自回去同李秋涟回话。四周的女眷们见状也慢慢散去。
袁巧鸢红着眼睛道:“多谢两位姐姐出手相救。”
话音落她就看见了站在桥头的顾林书,原本在眼睛里转了半天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大滴大滴的落下,她有些慌乱的转身擦去泪水,方才强笑道:“二哥哥。”复又向李昱枫行礼,“李二哥哥。”
顾林书只看了袁巧鸢一眼便转而去看李月桦,落到她身上便再也无法移动。他的视线没有温度没有停留的从她身上扫过,袁巧鸢心里失落又因为方才的事被他目睹而难堪,默默地低下了头。
李月桦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正合春暖花开的清新之意。他进了伯爵府便一直在寻她,却又不好太浮于表面,眼下终于见到她,他忍住心头悸动上前道:“多谢七姑娘八姑娘护着我三妹。”
“她什么脾性,你也不是没见识过。”江俪心直口快,“我最是看不惯她那个张狂样子……”
李月桦轻轻拉了她一下,江俪自知失言,眼下还有许多旁人,当下停住,转了话题:“怎么就你们两在这,其他人呢?”
李昱枫道:“我和顾兄原本是去爬长亭,刚到山顶就看见你们在此,就赶了下来。”
“八妹妹。”江俪转身对李月桦道,“这里人太多,我们也去长亭上坐坐吧。”
李月桦自无不可。
几人于是离了前院转过月门,顺着小路往上走。江俪和李昱枫在前,顾林书跟在李月桦身侧,袁巧鸢落在最后。
有燕子轻盈的穿过垂柳的枝梢飞过,江俪拨开垂柳道:“今年燕子回来得真早。”
一路走来,顾林书抬手轻拂柳枝,不让它们碰到李月桦。她自然而然的随着他的动作前进,两人虽然没有互相看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彼此却十分有默契。落在袁巧鸢的眼里,就觉出了几分不同。
她忍不住悄悄打量着李月桦。
她美得明艳张扬,带着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她看谁都是淡淡地,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她衣饰华贵,身上的首饰极为精美,通身都是侯爵府嫡女的气派。她就像天上的星辰,将她比到了泥地里。
对啊,她是侯爵府嫡女。袁巧鸢又抬起了头看着她和顾林书并肩而行的背影,侯爵府的嫡女,又怎么可能下嫁到顾家,哪怕是二哥哥这般出色的男子,家世上也是跨越不了的鸿沟。
这般想着,她心里安稳了些,又忍不住有些酸,像李月桦这般家世容貌的女子,便是二哥哥也不能免俗地被她吸引,待她和旁人不同。
几人上了高处,站在长亭里将整个伯爵府的景色尽收眼底。正凭栏远望时,旁边小路上又上来了一行人,当先那人十分眼熟。他也看见了亭子里的顾林书。
“我道是谁。”姚允之将折扇在手里一拍,脸上满是嘲弄,“原来是张燚张兄。”
“我道是谁。”顾林书也嘲讽了回去,“原来是雄孔雀。”
姚允之脸色一黑,看了眼李昱枫和李月桦,忍着没有发火,行礼道:“李公子李姑娘好。”
李昱枫李月桦回礼。
姚允之上前笑道:“李姑娘,月前马场上一别,没想到今日又在这里遇到了。”
顾林书神色怪异的看着向李月桦献殷勤的姚允之,用眼神询问李月桦:他不知道那日被堵在八角亭里的人是你?
李月桦用眼神回答:这个蠢货不知。
顾林书露出了笑容,戏谑的退到一旁。
“眼下日头渐暖,等到冰雪一化,草场里的草甸就会长起来,不长不短正是跑马的好时候。”姚允之道,“我家姑祖母想着趁草甸丰美的时候组织马球赛,李姑娘可有兴致前去?”
顾林书在长亭的回廊椅上坐下,撑着头看李月桦如何应对。
“这种事情,我也不可擅专。”李月桦道,“总得父亲或者母亲同意才可出门。”
姚允之笑道:“是极,是极,是我唐突了。原该让姑祖母往府里送帖子才是。”
这亭子里也有一处燕窝,那燕子也不怕人,衔了泥来来回回飞进飞出,旁若无人的修补自己的窝。
姚允之还想说什么,恰好那燕子飞过落下几滴粪便,不偏不倚正好在他额头。姚允之一怔,用手抹了抹,随即恶心地骂出了声。当下也顾不上再同李月桦献什么殷勤,从衣兜里掏出帕子一边擦着额头骂骂咧咧一边大踏步的寻地方清洗去了。
顾林书笑的直耸肩,李昱枫也忍俊不禁,江俪好歹是姑娘家,忍了又忍,好容易等姚允之走了才笑出了声,李月桦也不禁莞尔。
顾林书道:“连燕子都知道他是恶人,嫌他在这里脏了地界,用这个法子撵他走。”
江俪好奇道:“他怎么就是恶人了?”
李昱枫那日虽然没有遇到,后来也听说了顾林书和顾十八角亭外帮助李月桦的事。当下道:“此人心思不正,离他远些便是。”李昱枫扭头看向顾林书,“说起来,大哥这几日也快到了。”
顾林书坐正了身体:“李大哥也要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