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京里各家走动频繁,马球会诗词雅集等等活动也日渐增多。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寒冬,人人都愿意出来见一见新春的绿意。
冰雪最后的痕迹消匿无踪,柳树长出了新芽,燕子低飞,草地碧绿,有蝴蝶成双成对在草丛间嬉戏追逐。
蓦然间一个球从空中划过,隆隆的马蹄声有如奔雷,几匹快马闪电般从草场上飞驰而过,追逐着前方的棕色皮球。场边传来阵阵擂鼓声,伴随着一声锣响,马球入洞。
西郊马场和前些日子比起来大为不同。原本浅浅的、嫩绿的草甸如今已经变成了及脚踝深的深绿色,浓密如同厚实的地毯一般铺展开来,在碧空下望去无穷无尽。天气变暖,厚重的牛皮毛毡帐篷换成了颜色清浅的青纱帐,围绕成一个椭圆形将马球比赛场地圈在其中。
为了隔绝地面残留的湿气和寒气,所有的纱帐都搭建在一人多高的木台上。主帐居于东向正中,里面坐着定国公夫人姜氏姜老夫人,也是这次马球赛的组织者,在她左手侧的帐篷里坐着长乐候夫人江氏江卉和广宁伯夫人李氏李秋涟姑嫂两人,她们带着侄女李月桦和江娆,稍远些的帐篷里坐着江沐白、段文珏、江沐樊和江沐沉。定国公夫人右手的帐篷里则坐着邓都督同知的夫人姚氏姚老夫人,她正是当今圣上宠妃邓贵妃的生母。
和姚老夫人一个帐篷的是她的堂侄媳于氏,于氏身边坐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容貌清秀的女孩,名叫邓瑶儿,是她的掌上明珠,姚老夫人的侄孙女,邓贵妃的堂侄女。
再往下左右两侧的帐篷里,各坐着受定国公夫人邀请前来的权贵夫人及其子女不等。
江沐廉带着妹妹江俪正在场上和姚允之、姚姣姣对战。眼看着一柱香的时间过半,江沐廉和江俪还落后对方二十筹。
段文珏道:“怕是要输了。”
江沐白笑道:“七妹已经尽了全力。”
主账外面的平台上高高端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个累丝嵌宝石花鸟纹金簪,正是这一次比赛的彩头。这是定国公夫人姜氏年轻时候的陪嫁之一,今日拿了出来给小辈们做了头彩。
姚姣姣马术极佳,运球带过半场后策马超过了江俪,江俪的踏雪被她的马一冲撞受惊地翘起了前蹄,江俪安抚下踏雪再追,姚姣姣已经冲到了球门附近,而江沐廉还在后半场被姚允之缠着不能及时回防。
姚娇娇在球门附近勒住缰绳,侧转回身看着身后正赶来的江俪轻蔑一笑,这才挥舞球杆,马球进洞,随着一声锣响,姚家再度加了十筹。
江俪气得扔了球杆。
“呵。”看台上的江娆轻笑一声,“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样子,今日算是有人教她做人了。”
她站在看台边上,后面纱帐里的人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她回头看了眼陪坐在李秋涟身边的李月桦:“八姐姐,七姐姐和三哥哥要输了。”
李月桦见她那一脸算计的样子,知她没安好心,淡然道:“输了便输了,胜败乃兵家常事。”
江娆撩开纱帐走到李月桦身边坐下:“八姐姐,你平时不是和七姐姐姐妹情深嘛。怎么今日七姐姐被人欺负了,你都不带为她出头的?若是旁的也就罢了,谁不知道你精于骑射,马球技艺高绝,你不下场替七姐姐扳回这一城嘛?”
李月桦看着江娆:“你既然这般姐妹情深同气连枝,不如你下去替七姐姐扳回这一城?”
江娆还想说什么,李秋涟不喜地看了她一眼,她撇了撇嘴,咽下了后面想说的话。
主账里,定国公夫人微微侧身看向姚老夫人:“老姐姐,有些日子没出来走走了吧?”
姚老夫人笑道:“如今是把老骨头喽,还当是年轻的时候呢。”
定国公夫人笑了起来:“我就爱看这些小辈,看她们这朝气蓬勃的样子,就想起你我年轻的时候。”
姚老夫人笑道:“你年轻的时候可是个争强好胜的,哪次打马球也少不了你!”
两人笑了起来,神情中满是对过去的缅怀。
邓瑶儿娇俏的看着姚老夫人问道:“二奶奶,您年轻的时候不爱打马球嘛?”
姚老夫人笑道:“我可没这能耐!”
说话间场上落下了帷幕,姚允之和姚姣姣领先江沐廉江俪三十筹赢下了比赛。
姚姣姣领了那累丝嵌宝石花鸟纹金簪,她得意地看着江俪的背影,对定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多谢国公夫人的彩头!”
定国公夫人笑道:“便宜了你这个小猢狲!”
姚姣姣拿着金簪走到一旁,甩了甩手中的马球棍道:“若论旁的,我可能不及,若论马球,我还没有怕过谁。”
江俪在李月桦身边落座,听见姚姣姣的话,轻哼了一声,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低声对李月桦道:“给她狂的!你没下场,真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江娆听见江俪的话,眼珠一转,走到平台边对姚姣姣道:“姚姐姐,你虽然厉害,却未必是我七姐姐的对手。”
姚姣姣回头看了眼看台上坐着的李月桦和江俪,呵了一声:“这不就是方才的手下败将嘛。”
“那可不一样。”江娆道,“我七姐姐打小长在京城,八姐姐可是在边城长大的,骑射马术无一不精。以前或许是数你第一,我八姐姐在,那可就未必了。”
姚姣姣看了看江娆,快走几步到长乐候府帐篷前:“李月桦,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何不下场同我比一比?”
周围的人闻言都看向了这处。姚允之拿着马球杆走到姚姣姣身旁,他正愁没法拉李月桦下场,闻言道:“李姑娘,不如下来一战?”
李月桦还没开口,一旁的姚老夫人道:“方才你拿了个金簪做彩头,我也不能空着手,那我也拿个小东西做彩头让小辈们玩一玩吧。”
说着看了看身旁,跟着她的管事嬷嬷应了一声,拿出来一个红漆盒子送上前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个金镶宝凤穿花分心。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月桦站起了身。一旁的江沐白和段文珏也同时起身,两人互看一眼,江沐白笑道:“你若是去陪八妹妹打,我就不下场了。”
段文珏笑道:“二哥承让了。”
李月桦被侍女引到后面的帐子里去换打马球穿的衣裳,缚好攀膊,一出来段文珏正在帐子外面不远处站着。他换了一身银丝暗绣的月白色衣裳,和她并肩而行。
他问她:“你今日怎么兴致不高?”
李月桦兴致寥寥:“今日原本也不是好好玩的日子。你看看台子上坐着的,定国公夫人、姚老夫人,还有这个侯夫人那个伯爵夫人,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场下呢。我不想被推出来做这个出头鸟。”
段文珏道:“你若是不想下场,找个由头推了就是了。”
“也不是不能下场,只是不愿意在她们面前去招这个眼。”李月桦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马球棍甩了甩,“枯坐了一上午,既然非要我下场,那打一场便是了。”
“好。”段文珏道,“那咱们就好好的打一场,灭灭他们的威风。”
段文珏翻身上了墨染,李月桦骑上了寒山提着缰绳入场。姚姣姣看着他们的马转头对兄长姚允之道:“他们这马好神气。”
姚允之道:“这是塞外进来的天马,一共就得了五十匹,有十二匹送去了长乐和范阳侯爵府,他们两家有亲,家里在京的后辈人手一匹。”
姚姣姣道:“我们家怎么没有?”
姚允之道:“有倒是有,邓瑶儿就有一匹乌孜。”
姚姣姣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他们虽然是姚老夫人的亲戚,论起来还是差了一层,所以邓家有,他们却没有,就这么被比了下去。
姚姣姣一夹马腹对姚允之道:“赢他们!”
双方抽签,姚家抽到了长签,他们先发球。
四人走到场地中心面对面,随着一声锣响,场边的檀香被点燃,比赛正式开始。
姚姣姣用马球棍勾起皮球一甩,皮球划过一道弧线抛向对场,姚允之一提缰绳绕过段文珏去追球,岂料皮球飞行到一半,李月桦在马上一个纵身球棍一挥,精准击打到皮球,飞向了对面的半场。
段文珏压根没有回防,早在发球的时候就已经策马跑向对方的场地。看见皮球飞来他发出爽朗的笑声,迎着球的轨迹上前一击,皮球朝着对方球门的方向飞了过去,这时击完球的李月桦已经提着缰绳策马而来,和段文珏极为默契的交换了身位交叉运球。
姚允之还愣在原地,姚姣姣见状大喊:“追啊!”
两人此时策马再追已是来不及。段文珏和李月桦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轻松的把球运到了球门附近,一挥杆铜锣响起,进了一球。
“十筹!”
岸边报分的报分官大声喊,记分牌李月桦的队伍翻了一个计数十。
江俪在场边大喊:“八妹妹好样的!”
姚姣姣策马从江俪身边经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江俪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还是年轻好啊。”定国公夫人感叹道,“一个个的真有活力。”
于氏对邓瑶儿道:“小世子骑术极好,李姑娘也技艺绝佳,这一场恐怕你表哥表姐要输了。”
说着话场上从边场发了球,姚姣姣策马上前去抢球,李月桦驾驭着寒山贴在她身侧狂奔,一边往前一边侧帖,超了她半个马身后姚姣姣不得不往侧避让,李月桦挥杆将球勾起,长杆一甩,马球飞过一个极为漂亮的曲线远距离进洞,铜锣脆响,报分官大喊:“长球!二十筹!”
定国公夫人赞道:“不愧是范阳候的女儿,马术骑技在京城女眷中当数一数二。”
姚姣姣冲着后面的姚允之喊道:“你倒是上啊!你干嘛去了?”
姚允之不愉:“我不是在后场回防?”
“回防什么?球在前场!”姚姣姣气极,“开场到现在,我连球都没碰到!”
姚允之摇摇头,一提缰绳上前,段文珏立刻贴了上去。
好容易皮球飞到了姚允之附近,他待要抢,挥杆却挥了一个空,段文珏抓住机会补了一杆,皮球飞向侧场,此时那边空无一人,然而眨眼间寒山狂奔而来,球还没落地,李月桦已经赶到,一挥杆将球击打向侧前方。
此时身边无球的段文珏早就已经摆脱了姚允之的纠缠,仗着墨染的脚力将他甩出了一个多的身位,准确的接到球后挥杆入洞。铜锣声响,再十筹!
场边场记大喊:“时间到!”
上半场时间到,段文珏和李月桦共计四十筹,姚允之和姚姣姣零筹。
姚姣姣气冲冲的骑马到场边。江俪早在这里候着,阴阳怪气地道:“哎唷,这不是京城马球技艺第一嘛。呵,我八妹妹不下场,你还真当自己行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