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皆朝这处看来,姚允之和孙韶见是顾林书脸色均一冷。同安一别之后,这还是顾林书第一次遇到孙韶。
“呵。”姚允之轻呵,“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顾林书随意拱了拱手:“姚兄有礼了。”他看向孙韶,“有礼了,孙兄。”
孙韶站在姚允之身侧,目光阴冷地看着他。
“啊,江南神童对吧。”姚允之一击掌,“十二岁就中了秀才,素有才名的顾林书。”他语气中满是挑衅和讥讽,“如何,神童,这对子,你有什么下联不如说出来,大家品鉴品鉴?”
外面的人见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烟巧看着顾林书,目光里带着三分乞求,楚楚可怜。
姚允之见顾林书不言语,脸上讥讽之色更甚:“如何啊,‘小神童’?正好借此机会让我等见识见识你的‘才学’。”
顾林书原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姚允之三番两次的挑衅,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他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若论别的,我要同你谦虚一二。在下确有一联。”大厅里安静了下去,所有人都凝神在听。顾林书慢慢道:“此联是:桃燃锦江堤。①”
厅里几个老学究细品片刻,忍不住拍案叫绝:“好对!好对!”
“意境深远,桃燃似火对了烟锁之静,十分精妙!”
“五行皆全,平仄工整,妙哉妙哉!”
“妙啊!堪称千古绝对!”
烟巧细品顾林书的下联,越品眼睛越亮,盈盈起身一福道:“烟巧佩服!可否容烟巧上楼,与公子详论?”
一旁的周玉哈哈大笑:“自无不可,姑娘请。”
大厅内响起阵阵惋惜的感叹,叹息又错过了这一次和烟巧共论的机会。姚允之脸色漆黑如同锅底,冷冷地瞪着顾林书。顾林书嗤笑一声,遥遥对着姚允之大声道:“姚兄孙兄,承让了!”
姚允之一转身,挥挥手吩咐手下关上了房间的窗户。
姚允之在桌边坐下,越想越气,忍不住用力一拍桌面,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生什么气?”孙韶替姚允之续满酒,“不过是个乐伎,按照她的规矩来,是附庸风雅。可没说只能按照她的规矩来。”
姚允之抬头看着孙韶,慢慢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复又恨恨道:“这个姓顾的,三番两次坏我的事,属实可恨!”
孙韶举起酒杯道:“既然是个眼中钉,那就拔了吧。”
刚到掌灯时分,天边落下了最后一抹红霞,暮色从四处升起,灰暮蓝的天空下,府里的下人们提着点亮的红灯笼,用长长的竹竿挑了起来挂在长廊下。侯府正门挂上了两个大大的鼓肚红灯笼,照亮了门廊下的台阶。
李月桦刚刚迈进范阳侯府的大门,后面门房赶紧道:“姑娘留步!”李月桦停下脚步转身,门房奉上一个朱漆盒子,“这是世子爷差人送过来的,说是马球比赛赢的彩头。”
雕花金饰包了四角的长条形朱漆盒子四面镶嵌了极为精美的螺钿,灯火下闪烁着盈盈的光芒。盒子里衬着红缎,中心摆放着一个极为漂亮的金镶宝石梅花纹穿花分心。
那金丝只有发丝粗细,盘功精巧,朵朵梅花栩栩如生。
李月桦拿起分心,翻过来一看,后面刻着齐荣斋的印记。
这般做工的穿花分心,没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是无法完成的。他应是早就已经准备好,只是今日才寻到这个机会送过来。
她本想往里走,又停下问门房:“这东西什么时候送来的?”
门房恭敬道:“就在您回来前一会儿。”
“谁送来的?”
“世子爷身边的百万。”
她闻言转身出了门,天色渐晚,侯爵府外这条长街上更是人烟稀少。她站在侯府的门廊下左右张望了几眼,就见前面的转角处大榕树下露出了半张马车。
马车是深灰色,停在远处大榕树的阴影下,若非留意仔细去看,并不容易被发现。
看见李月桦过来,百万从车上跳下,陪着笑脸道:“八姑娘好。”
车上的段文珏听见外面的声音,撩起了车帘不由得一怔,李月桦正站在树下看着他。地面树影斑斓,晚风吹过轻轻晃动。她就立在那晃动的树影中,似动非动。一旁屋檐下的橘色灯火映照在她的脸上,温婉柔美,让他的心不由得朝着不知名的地方陷落。
他稳住被拆穿的窘迫:“八妹妹。”
她道:“你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在外面这么守着成什么样子?”她觉得自己话说得重了些,又往回补了一句,“现在虽然天气暖和些了,到底外面寒露还重。”
他应了一声:“好。”
他下了车,两人并肩而行。他忍不住扭头去看她,却见她低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随着他们的前行,影子也在前行,恰如元宵节那日一般,在青灰色的地砖上被拖得缓缓长长。
他道:“今日马球会,你玩的开不开心?”
“还好。”
“今日去的人太杂了些。过些日子,我让母亲自己组织一次,咱们不请那么多宗亲外戚权贵夫人,就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到时候放开了好好玩一玩。”
“你。”李月桦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你实在不必对我这么好。”
他安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慢慢地开口:“我怎么想,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她偏过头,看着路边侯爵府的高墙,朱红色的飞檐在夜空里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线。这里没有挂灯笼,灰色的墙砖和渐深的夜色融在了一起。
“四哥哥。”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我知道不知道,甚至我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爹爹和我说,越是显贵的家族,结亲看的,就越不是什么情爱之类的小事,看的是宗族的盘根错节,是前朝的派别和立场。婚事有时候不是简简单单地只是一桩婚事。再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低下头,“我也做不了主。”
他同样沉默了片刻:“是宗族的盘根错节也好,是前朝的派别和立场也罢。你我原本就门当户对,两家又有亲,哪儿又会有你说的那些困难和阻挠?”
“那,那你也不能逼着我说什么,我说了又不算。”
“算不算的,也不用你考虑。那是我应该去争取的事。”他温言劝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你若愿意,我自然会去努力争取。你若……你若心系旁人,你同我直言,我……”
他到底是说不出就此放弃她的话。
她想起父亲的嘱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得不如履薄冰小心谨慎,不能给人留下把柄,也不可让人妄加议论。你行事素有分寸,更加不可感情用事,授人以柄。”
她轻声道:“四哥哥,你这是为难我了。”
夜风轻拂,吹得榕树沙沙作响,新叶悄悄在月光下舒展。
她又陷入了沉默,看着地上两人交错的影子。
他想起河边她和顾林书相视一笑的一幕,欲言又止,最终压下了心里想说的那些话。
有些事情不拆穿,便可假作不知,假作不知就不会在彼此之间留下一根刺。他希望她和他在一起和和顺顺,没必要因为一时的情绪,用言语留下裂痕。
“回府吧。”他嘱咐她,“你刚才还说,外面寒露重,就不要站在长街上受风了。今日时辰不早,我还是过几日再上门看舅母。”
段文珏身后的小厮四方看着前面一对璧人的身影,忍不住怼了怼长随百万的胳膊,冲着前面两人努了努嘴,满脸都是笑容,用口型说道:“可算……”
百万赶紧伸手捂住了四方的嘴,用力瞪了他一眼。
两人正在这里拉扯,却见前面段文珏突然转身回返。两人有点傻眼,回过神来的百万赶紧撩起车帘,让段文珏上车。
灰木马车驶离了长街,走出去了很远,段文珏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心中沉闷,憋着难以呼吸又有些微疼。他用力深呼吸,终究是没忍住一拳砸在车厢壁上。
顾林书吃醉了酒,歪歪扭扭地被天香楼的杂役扶出来,长随林禄见状赶紧迎上去:“爷,怎么喝得这么醉?”
周玉也醉的不轻,被他家里的仆役迎上了车。
林禄将顾林书背上马车。他坐不住,林禄一松手,他就软软地滑下去横躺在椅子上。林禄怕车行过程中将他晃下来摔到,干脆在地上铺了狐皮垫子,扶他在垫子上侧躺着给他盖上了毯子。将他安顿好林禄才出来对车夫道:“回吧。”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离开天香楼,驶向永兴门大街。
南水门大街热闹非凡,出了南水门大街之后,两侧渐渐地安静下来,零星还见几个铺子亮着灯在做生意,旁的铺子已经关门休息。
马车减速过了永兴门,斜刺里街道旁的阴影里窜出来几个浑身邋遢满身酒气的醉汉拦在了车前。一人上前紧紧拽住缰绳,口齿不清地道:“你,你们别走!”
“你们干什么?”林禄怒道,“放手!”
旁边一人醉醺醺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禄冷笑:“别以为……嗝儿,换了件衣,衣裳,爷就不,不认识你了!还钱!”
说着一手朝林禄抓来。
林禄防备不及,被人一把抓住领口拽下车,还未等他开口,几人就围上来举拳将他暴揍。
剩下的人一人拉住车夫不让他动弹,另几人窜上了马车,林禄从人群缝隙里看见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狂叫出声:“救命!救命!”
恰逢永兴门换值,守门的士兵听见动静提着马灯照向这处,见长街上停着一辆马车一动不动:“什么人?!”
林禄不要命的狂呼:“军爷救命!我们是官眷!”
小队长挥了挥手,一群士兵抽出腰间配刀围了过来,那些流浪汉见状纷纷收手,打了个呼哨朝着两侧房子的暗巷里逃了进去。
小队长见状果断下了命令:“追!”
林禄得了自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顾不上自己满脸的血和身上的伤,赶紧撩开车帘往里看,幸好他怕顾林书摔倒,将他安顿在地上用毯子裹了,那些窜上车的人慌乱黑暗中撩开车帘见车里没人,又恰逢永兴门换值巡卫及时出现,顾林书这才逃过一劫。
小队长举着灯照着林禄:“你说你们是官眷,哪家的官眷?!”
“军爷,我们是工部左侍郎顾大人的家眷!”林禄颤颤巍巍摘下腰牌递过去,“方才途径此处突然被袭击,大人,我,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小队长提着灯看了看腰牌又照了眼马车里,见车厢地上躺着一个华服少年,语气神态客气了许多:“原来是顾大人的家眷,受惊了,某这就将事情报上去。”
林禄惊魂未定,如惊弓之鸟般坐在车上。直到五城兵马司派了巡捕前来,他才缓过了神。
“什么?”袁氏听见报信大惊,“你说什么?!”
卢伯道:“二爷在永兴门处遇到了暴徒袭击,林禄报了官,同二爷一起被带回兵马司问话去了!”
袁氏几乎站不稳,颤抖着声音道:“书儿可有受伤?!”
“没有受伤,没有受伤。”卢伯赶紧道,“绿松回来说,二爷只是吃醉了酒,现下还没醒,林禄被打伤了。”卢伯道,“夫人,二爷还醉着没醒,咱家得去一个能主事的人啊。”
“快。”袁氏也回过神来,“让颜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