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几个仆役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在林禄下马扑上去救人的时候撇下木车跑了个一干二净。
噗通一声,顾林书连人带马落进了河里,眼前一黑,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赶紧闭气踢开脚上的马镫,挣扎着上浮。
幽暗的天光刺不透河水,岸上看着碧绿的河水,水下却是一片近乎黑色的深蓝。
身上的棉服棉大氅吸饱了水,石头一般沉重的拉扯着他下沉。
玉带河表面看着河面平缓,实则下面水流湍急,他感觉自己被水流和身上厚重的衣物拉扯裹挟着,像是被无数双手牢牢抓着,要将他拖入冰冷的河底深处。
他在水底挣扎,费力脱掉身上的外袍。棉大氅和棉服一离身顿时一松。他竭尽全力蹬着水上浮。
冷。
虽然已经开春,河水依旧冰凉刺骨,冰冷的河水像密密麻麻的针刺痛着皮肤,寒意顺着全身的毛孔透进肌肉和骨头里。顾林书心知不可以在这么冷的水里呆太久,否则身体僵麻,会逐渐失去自救的能力。
绿松在岸边快急疯了,看着大黄马在水里浮浮沉沉,一路顺着水流下行,却没有看见顾林书。他不敢贸然下水,一边跑着一边慌张的大喊着:“二爷,二爷!”
正恍急间,水里顾林书突然冒出了头,和大黄马一样浮浮沉沉被河水冲向下游。
绿松狂奔返身取下自己马匹上的套马索,用力扔向顾林书,第一次没有扔中,他收回调整后,第二次扔到了他附近。顾林书用力握住绳索绞了几圈缠在自己的胳膊上,绿松在岸边奋力拉着他,奈何力气太小,幸好他机灵,把绳子另一端系到马身上,终于借着大黄马的力气在一个石梯处将顾林书拉上了岸。
顾林书面色青白周身透湿,冷得浑身发抖。绿松赶紧脱下自己身上的厚外套牢牢裹在他身上。
“什么?!”袁氏霍然起身,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卢嬷嬷也有些慌张:“卢忠已经去请大夫了。太太别急。”
袁氏哪儿还有心思听她说什么,急急忙忙地赶去顾林书的院子。
顾林书回府后换了干净的衣物,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绿荷去了小厨房熬驱寒的姜汤,青钗去大厨房取了些烈酒,让他喝了一大口,剩下的卢伯倒了些在掌心,用力替他揉搓四肢,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
绿松吓坏了,坐在霞蔚居正房门外的台阶上不停抹着眼泪。
“书儿。”袁氏顾不上看绿松一眼,快步进房坐在床沿着急地上下打量他,“怎么会落水?可呛着了?!身上有没有哪儿难受?”
“我没事,我没事。”顾林书发着抖,开口安慰自己的母亲,一说话带着颤音。虽然已经暖和了一段时间,他依旧浑身冰冷。
袁氏摸了摸顾林书的手啊了一声:“这手!冻得和冰块一样!”她低头四顾,“炭盆呢?快让厨房多送几个炭盆过来!”
卢嬷嬷赶紧应下:“是。”
袁氏扭头又问:“郎中呢?郎中请来了没有?”
卢忠宽慰道:“夫人稍安,已经着人套马去请了,一会儿就到。”
袁氏红了眼睛,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这都什么事,前几日在长街上被人劫车,今日又落了水,我这心就跟那水井里的吊桶一样,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命都让你吓丢半条!”
“娘。我这不是没事?”顾林书也开口宽慰袁氏,旋即往外看去,“绿松呢?绿松!”
绿松听见顾林书唤他,赶紧擦干眼泪一骨碌爬起来:“我在这呢二爷。”
顾林书吩咐道:“你去学堂代我给先生请个假。”
绿松精神了些:“好嘞!”
青钗送进来熬好的姜汤,袁氏盯着顾林书皱着眉整整一碗喝了下去,将他身上裹着的被子拉紧了些:“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地,马就受惊了?”
顾林书道:“早上遇上倒潲水的。没把稳车,冲撞过来惊了马。”
袁氏皱着眉:“这几日接连遇到这些事儿,莫不是冲撞了什么。改日去求个平安符才是!”
顾林颜站在河边,冷眼看着大黄马的尸体。此刻太阳已经升起,驱散了河面的晨雾,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一眼望去一片平和,丝毫看不出先前的凶险。
那马在水里泡了良久,肚腹灌满了水肿的十分巨大,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拉上了岸。
马尸身上除了方才拖拽上岸时候留下的一些划痕,唯有左后臀部有一处外伤,因为在水里泡过,伤口发白外翻十分醒目,顾林颜的长随林寿检查了马尸:“爷,马尸身上有一处外伤。”
顾林颜看着马尸身上的伤口,拿不准是落水前受伤,还是在河里沉浮挣扎时撞击什么东西导致。他抬起头,上游不远的地方,河道上三轮木车还在,翻倒的潲水桶散发着臭气。
顾林颜的小厮石头来回话:“大爷,我带着人在四处都打听了。附近的住户没听说哪家早上出来倒潲水惊了马的。”
沿河路一侧是种满了垂柳的玉带河,另一侧是各家院子的后山墙,这条路风景优美但是人迹稀少,尤其早上那段时候。
顾林颜吩咐林寿:“循例报官吧。”
顾府。
顾林颜提着鞍髻穿过长廊,沿途的丫鬟们看见他纷纷矮身行礼:“大爷。”他进了屋,将鞍髻哗啦一声放到桌子上,顾林书刚服完药,闻声抬头向他看来。
“一次是巧合,不会次次都是巧合。”顾林颜在桌旁坐下,“从现在开始,你出入身边要多带几个护卫,夜里尽量不要外出或晚归。不要再给别人下手的机会。”
顾林书看着桌上泡过水的鞍髻:“结仇说不上,若说起了龃龉的,也就那两家。难道就为这要几次三番置我于死地?”
顾林颜皱着眉:“你如今既已被盯上,只能处处小心。”
顾林书道:“你是让我吃了这个哑巴亏不成?”
顾林颜皱起了眉头:“你待如何?”
顾林书抿唇看着顾林颜,没有说话。
顾林颜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便是要报复,也不能现在动手。眼下要先保存好自身。”他思忖片刻缓缓道,“旁的事,再从长计议。”他严厉地警告顾林书,“不要逞一时之气!这是京城不是同安!天子脚下,弄不好就是抄家灭门的祸事!”
顾林书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看着自己的哥哥,认真地点了点头。
玉带河开春之后,一直封冻在岸边的画舫终于重新起航,飘泊在绿波粼粼的水面上。大船的甲板上身穿统一服饰的舞姬们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远远地丝竹之声飘散在河道上空。
河堤上的垂柳换上了一身新绿,在微风中轻轻飘拂,岸边有不少年轻学子围坐在草坪上品酒论诗,一边听着远处的乐曲一边欣赏着大好春光。
河面上还有许多许久不见的扁叶舟,三两好友坐在船头对饮,身旁有渔家女随伺在侧。这些渔家女虽然身着粗布衣,但身段窈窕面容清秀,加上一手好厨艺,和精美的画舫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扁叶舟漂浮在河面上,水波荡漾,轻舟微微起伏,水面映着太阳泛着粼粼的金色波光,就在那金色的波光中,隐约漂浮着一抹桃红。
正在扁叶舟上饮酒的书生停下了动作,指着远处的河面对船家道:“船家,你看那边。”
船家用手搭着凉棚远远看了一眼,失声道:“啊呀!”
船家报了官,很快漂浮在河道里的女尸就被打捞上岸。
那女尸被水钩子打捞上来的时候面朝下趴在岸边,身上满是水草。等仵作到了现场将女尸翻过身来,好奇围观着的人群里发出了阵阵惊呼声。
“这不是……烟巧姑娘吗?”
“真是烟巧!”
“哎呀,怎么会是烟巧姑娘!”
一直站在一旁的捕头和捕快们也俱都一怔,烟巧姑娘在京里也算小有名气,去过天香楼的都见过她。如今现场围着的大多是出来踏青进京备考的学子们,大多数都见过烟巧,因此低呼声不断。
仵作粗略查验后起身对捕头道:“女尸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颈骨断裂,应该是被人勒死后才弃尸河中,旁的要回去详细查验了才知道。”
捕头叫来了手下:“女尸身份确定了,去教坊司和天香楼问一问。”
京城姚府。
姚允之斜躺在长椅上听戏,戏曲台上正在唱:“……蹍光华,城一座,把温太真装砌的嵯峨。自王姬宝殿生来,配太守玉堂深坐。瑞烟微香百和,红云度花千朵。有甚的不朱颜笑呵?①……”
看着孙韶进了院子,他笑着冲他招手:“你来得正好,淳于棼正陪公主在高台赏月呢,来一起听听。”
孙韶走到一旁的椅子上落座,丫鬟低着头上了热茶悄然退下。姚允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下面的人来回话说,又让那小子跑了。”
孙韶冷哼一声:“他运气倒好!”
姚允之问道:“旁的几件事情,首尾做的可干净?”
“那伙贼子该灭口的都灭了口,五城兵马司已经结了案。”孙韶看着戏台上的两人,淳于棼在安慰公主不要想念南柯城,孙韶道,“那个乐姬的尸首被发现,随便抓了个人定成劫杀,这事儿就了了。”
姚允之指着茶笑道:“这是今年南面新上的贡茶,姨母说这茶好,从宫里送了些出来。你也尝尝。”
孙韶呷了一口,入口清香微微回甘,他赞道:“好茶。”
“听说了没,沈大人被连贬三级,从吏部员外郎贬成了行人司司正。”姚允之幸灾乐祸,“上一个反对姨母进封皇贵妃的是户科给事中姜大人吧?一封折子递上去,换来个广昌县典吏!广昌县典吏,你听过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没有?哈哈哈哈……”姚允之笑出了眼泪。
孙韶道:“这帮跳梁小丑不过是碍眼的小石子罢了。娘娘深得圣上恩宠,长眷不衰,圣心又岂是这帮小人的言论可以左右?”
姚允之收了笑容擦去眼泪,懒洋洋道:“这帮人都叫嚷着要先进景阳宫那位的位份,毕竟她生育大皇子在先。姨母如今有了两位皇子,位份又在景阳宫那位之上,三皇子就成了次嫡,这帮老东西叫嚷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哼,也不撒泡尿照照,景阳宫那位是什么出身!贱婢生得东西也敢和三皇子相提并论!”
孙韶没有说话。中宫无所出。景阳宫那位原是宫里的低等宫女,圣上酒后临幸,她侥幸得了大皇子,虽然封妃后明面上住在景阳宫,实则圣上对她极为不喜,是被幽拘在那处。偏生前朝很多嚷嚷着立长立嫡的老臣们一门心思想将大皇子拥上东宫之位。
“再叫几个人去。”姚允之看着戏台,轻飘飘道,“这次不要让他再逃了,做得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