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
阳光照不进宫廊深深的大殿深处,光可鉴人的青砖地板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沈方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跪着一动不动,他身侧散落着碎瓷和茶水,是方才元帝发脾气所致。
“天子脚下!”元帝脸色铁青,“当街行凶!死了十七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沈方不敢说话。
“这是京城!怎么着,要等到人摸进宫里,砍了朕的脑袋你们才知道抓人不成?!”
沈方深深地将头埋在地上:“陛下息怒,臣不敢!”
元帝怒道:“给朕查!限你七日之内,将贼首捉拿归案!”
沈方应道:“是!”
顾仲堂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袁氏在一旁不停落泪,卢嬷嬷扶着袁氏,不住口地低声安慰着她,可她自己也眼眶通红,不停掉着泪。顾林书神情呆滞坐在长廊的石梯上一动不动,外袍和双手还沾着鲜血。
内院里婢女不停进进出出,端出一盆一盆血水,又换了新烧的开水送进去。
天色渐暗,黄沙风让天空呈现一种土褐色,呜呜的风声吹得人心神不宁。屋子里院子里四处掌上了灯,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陈太医终于走出了内室。
顾林书见陈太医出来,顾不上别的,一骨碌爬起来跑进了内室。
顾仲堂起身迎过去:“陈大人!”
陈太医回礼:“顾大人!”
顾仲堂眼中满是关切之色:“小儿如今如何了?”
陈太医道:“令郎被长箭射穿了右腹,好在没有伤及肺腑要害,实属万幸。老朽已经替他处理了伤处,只是受了这般重伤,今夜一定会引发高热,只要平安熬过这场高热,性命就应无虞。”
袁氏闻言啊了一声,揪着心口只觉五脏六腑如火烧一般,恨不能自己能够代替顾林颜受过。
顾仲堂道:“还劳烦陈太医受累,照顾犬子。”
陈太医道:“这个自然,这几日我便守在此处,顾大人放心,下官必然竭尽全力。”
顾仲堂吩咐卢伯引陈太医去安顿,自己则和袁氏进了内室去看顾林颜。
内室里顾林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房间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袁氏哭了一声我的儿上前,颤抖着揭开被子看了一眼,他整个腹部都被棉布裹得严严实实。
“夫人。”丫鬟半夏轻声道,“太医吩咐了,这几日不可挪动大爷。”
卢嬷嬷进来悄声对袁氏道:“夫人,舅老爷到了。”
袁氏转到外室,见兄长袁硕和长嫂韩氏带着侄女袁巧鸢、两个侄子袁宽、袁致远正在外间候着。一见她出来,袁硕便责怪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差人去同我们说一声!若非我们听说了今日长街的事,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袁氏擦着眼泪回道:“我也是吓傻了。”
袁硕关切地问:“伤的是谁?如今伤势如何?”
袁氏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伤的是颜儿……”她哽咽着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韩氏面色紧张地等着答案,听见受伤的是顾林颜,她悄悄松了口气劝慰道:“妹妹不要担心,颜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是的。”袁硕也劝道,“你仔细哭伤了眼睛。”
顾仲堂来了外室,袁硕一家子同他见礼。顾仲堂道:“难为你们这么晚跑一趟。”
袁硕道:“都是自家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事在旁边能帮衬一把也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袁氏眼看天色不早,对兄长道:“今夜就在府里安顿吧,这么晚了,不要再舟车劳顿。”说着吩咐卢嬷嬷去给兄长一家人安顿住处。
袁巧鸢领了母亲韩氏回她在顾府落脚的院子,等到关上门只剩下她母女两,韩氏坐下松了口气:“还好伤的是顾家大郎,不是二郎。我听说被长箭贯穿了胸腹,这要是有个好歹……”
“娘!”袁巧鸢嗔怪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在说什么呢?”
“娘能说什么,还不是替你的终身大事担忧。”袁氏冷哼一声,“我们到客栈住了这些日子,你可见你姑母姑父让人去寻我们没有?就这么把我们一大家子冷在那里,那客栈一日十几两银子的花费着,便是家里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好在出了这样的事儿,否则我们如何有借口回寰?”
“娘!”袁巧鸢急得上前扯住韩氏的胳膊,“您在说什么呢!隔墙有耳,这要是让人听了去……”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韩氏不高兴地拂掉袁巧鸢的手,起身四处打量,一边嘴里啧啧有声,“这宅子真好!哪怕是这个小院子,你看看这梁、这柱,这屋里的家具陈设。”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桌椅,走到梳妆台前停下脚步,打开了袁巧鸢的首饰匣。
这匣子里放的,只有三五支钗子是袁巧鸢从家里带来,余下都是袁氏给她添置的东西。韩氏唉哟了一声,拿起这个对着灯火看看,又拿起那个抚摸着上面的明珠:“我的天,这簪子上的珠子,竟然有这么大!我在同安的时候,见过县令夫人戴的簪子,那珠子也就黄豆大小,就那还要一支七两纹银,你这簪子得值多少银子啊!”
袁巧鸢上前从母亲手里取下簪子放回梳妆匣盖好盖子:“娘!”
“好了好了。”韩氏笑眯眯地落座,“我就是看看,还能拿了你的去不成?!”她嘱咐袁巧鸢,“娘告诉你,这次回来了,就要抓住机会。爹娘也会从旁给你使力,尽早把这门婚事定下来才好!”
袁巧鸢欲言又止,咬了咬唇,终究是无奈地咽下了想要说的话。
日落后,皇宫里各宫院落点亮了灯。
姚允之坐在翊坤宫的偏厅里,面前的茶水从热到凉,换了新茶上来,如是这般已经三次。窗户外天边火红的晚霞消退,天色褪成墨色,最后茶水凉透,也不见再有宫女前来换上新的热茶,窗外的宫殿灯火辉煌璀璨,偏厅里却一片黑暗,也不见有人前来掌灯。
姚允之孤独地坐在黑暗中,心里越来越没底,看着窗外局促不安。偶尔有几个宫女从窗外路过,也皆是低头垂手目不斜视,让他想要找个人打听下情况也办不到。
今日他和姚姣姣邓瑶儿一起进宫,邓皇贵妃传了姚姣姣和邓瑶儿过去说话,让他在这里候着,这一候就是三个多时辰,若开始姚允之还想着姨母是和两个妹妹说话开心一时忘记了他,现在已经非常确定,他定是做错了什么事,皇贵妃让他在这里反省。
他心里忐忑不安,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了姨母生气。
吱呀一声,偏厅的门被推开,一盏烛火的光进入了黑暗的室内。姚允之赶紧起身,见是邓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赶紧行礼:“姑姑。”
掌事姑姑避过姚允之的礼笑道:“哥儿可别折煞了奴婢。”
姚允之忐忑又期待地看着掌事姑姑:“姑姑,可是姨母传我过去?”
掌事姑姑脸上的笑容不变:“哥儿,娘娘说今儿时辰太晚,就不和您叙话了。再过半个时辰宫门要落锁,让奴婢送您出去,角门外面马车候着呢。”
姚允之不敢多问,随着掌事姑姑离了翊坤宫一路向宫外走去。
掌事姑姑手里拿着一个灯笼照亮,两人顺着宫苑间的甬道前行。这个时辰除了偶尔有几个匆匆赶路的小太监之外,甬道里没有旁人。
“姑姑。”姚允之从袖袋里捏出一叠银票,借着天色昏暗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掌事姑姑手上,“每次进宫都劳您提点照顾,一点小心意,姑姑买些新鲜的茶点吃。”
姑姑不动声色地接过银票放入袖袋里,脸上的笑容更盛,语气亲和不少:“哥儿这般太客气了。”
见姑姑收了银票,姚允之心里一定:“姑姑,我今日也不知做错了什么事情,在偏厅里坐了一日的冷板凳。我实在愚钝摸不着头脑,还请姑姑提点一二。”
掌事姑姑同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眼看宫门就在前面不远处,才开口道:“娘娘一向夸赞您聪敏,做事有分寸,什么话说得说不得什么事情做得做不得您最是知道。”姑姑话音一转,“唉,自从娘娘得了三皇子,圣上要升她皇贵妃的位份,多少前朝的大臣们上折子反对,幸好圣上垂爱,娘娘才有现在的恩宠。可越是如此,越不可行差踏错越要谨言慎行,就怕那些个不懂事的仗着娘娘的恩宠在外面惹是生非,这让人抓住了错处参上一本,岂不是无事也惹一身腥臊?”
姚允之额头冒出了冷汗,姨母被圣上偏宠成为了皇贵妃以后,他行事确实比以往张狂了不少。他用袖子擦了擦冷汗陪笑道:“姨母说的是。”
掌事姑姑停下脚步:“小孩子胡闹没有分寸也是有的,闯了祸大人给平了也就罢了,日后小心些就是。”掌事姑姑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姚允之,“奴婢就送您到这儿了,哥儿请自回吧。”
姚允之接过灯笼,对着掌事姑姑深深作揖:“多谢姑姑提点!”
掌事姑姑抿唇一笑,转身回返,不多时身影就被甬道的黑暗吞没。
姚允之看着身后长长的甬道,觉得就像黑暗中潜伏地巨兽张大了嘴,悄无声息地吞没一切。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他拿着灯笼快步转身离开了皇宫。
一出宫门,姚府的马车果然在外面候着,同时候着的还有孙韶。
看见姚允之,孙韶和他见礼:“三哥。”
姚允之一怔:“你怎的在此?”
孙韶道:“天色晚了,三哥不如先上车,有话路上再叙。”
马车离开了护城河的范围,孙韶方才开口:“圣上震怒,责令沈大人严查菜市口的事,务必要七日内捉拿贼首归案。”
姚允之嗯了一声,他这才完全听懂方才掌事姑姑同他说的话,这些日子他属实行事孟浪了。然后心里一转,明白这是姨母通过姑姑告诉他,菜市口的事情她已经替他了了首尾,他安下心来:“你今儿个也是为这事儿进宫?”
“今儿个二爷爷让我进宫。”孙韶道,孙韶口中的二爷爷正是邓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大太监孙公公,他是孙老太爷的亲弟,幼时因家贫净身送入了宫里,“二爷爷说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娘娘和三皇子,旁的细微末节的小事可以先放一放,等到日后再清算也不迟。若是三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要么明火执仗让人挑不出错处来,要么就要隐到最暗处,让人抓不住首尾。”
马车经过永兴门,门洞上火把的光透过半开半合的窗透进昏暗的车厢,恰好照亮了孙韶的半张脸。他一半脸隐在幽深的黑暗里看不见分毫,一半脸被火光映亮,火把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