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惊讶地抬头看着韩氏,见她神情焦急,心里一转顿时明白了她的念头。
她看了卢嬷嬷一眼,卢嬷嬷会意,领着几个大丫鬟出了屋子,细心地闭上了房门。
“嫂嫂。”袁氏斟酌着开口,“鸢儿的事情,我自有打算。”
“如今这屋子里只剩下你我,我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韩氏道,“原本颜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是不想多说什么的。但是鸢儿一个姑娘,好端端的婚事就因为你一封信,说黄就黄了,就这么跟着你入京,在府里不明不白地住了这么长时日。”韩氏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看着袁氏,“妹子,我心里也着急啊。那是我嫡亲的姑娘!眼下书儿要去沧州呆上半年,他日再回来考秋闱,若是到时高中,妹夫眼界高了,再替他寻个什么官宦家的女儿为妻,我的鸢儿怎么办?”
袁氏捏着手里的帕子,神情淡了些,过了许久才慢慢斟酌着开口:“嫂嫂,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妨直说。我原本也没想着把鸢儿给书儿,我想让她跟着颜儿。”
“什么?!”韩氏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袁氏,“你要让鸢儿做小?”
袁氏还没开口,韩氏打断了她的话头,“感情你说对鸢儿的婚事另有打算,就是这么个打算?!我还想着你要将她许给书儿为妻,若是早知道你要让她做小,无论如何也不会退了前头那门亲事!亏你还是她嫡亲的姑姑,说什么将她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看待,你……”
韩氏气得伸手指着袁氏,手抖得说不出话来。
“嫂嫂,你消消气。”袁氏起身端起茶杯塞到韩氏手里,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你且听我先说上两句。”
韩氏将茶杯重重地放到桌上,冷笑道:“好,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卯丁来!”
“颜儿那门婚事,是老爷定下的,娶的是苏家的姑娘。那苏家是什么,不过是一介行商罢了。”袁氏道,“鸢儿进门,一应规矩都按照贵妾来办!她是我嫡亲的侄女儿,我自然是向着她。等日后鸢儿有了一男半女,寻个机会将她扶正,也不算是亏待了她,是不是?”
韩氏还有些怀疑:“你当真这么想?”
袁氏道:“我自然这么想!这个家里,也只有鸢儿做我的儿媳妇才能和我一条心!难不成还真让那个商贾的女儿在府里掌家管事不成?鸢儿只要抬入门,管家权就是她的,我亲自带着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韩氏心里的怒火消退了不少,思来想去,竟然也慢慢觉着这是个不错的法子。
鸢儿的出身要做顾家的长媳实在是差了一截,但是若先进门做贵妾,日后再扶正……想到这里,她的心也热了不少。
和嫁给顾林书相比,嫁给长子顾林颜自然大有不同。
她心里虽然认可了袁氏的话,面上却仍做着生气的样子:“你就这么盘算着鸢儿!”
“嫂嫂!”袁氏扶住韩氏的胳膊,轻叹一口气,“这些事情我早想寻个时机好好同你们说一说,只是家里出了这些事,我也顾不上了。”
她心知要让韩氏和哥哥点头,抻了他们这些时日,此时宅子给出去是最好的时机,当下道:“你和大哥如今到了京里,总这么住着客栈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同老爷商量过了,卢伯前些日子去将老宅整腾了一番,眼下应该随时可以搬去入住。也怪我,因为颜儿的事情,把旁的这些事都忘到了脑后。”
韩氏闻言面上一喜,京城居大不易。那套宅子对顾家来说虽然小了些,那也是白花花的几十万两银子。她期期艾艾地道:“说起来总归不是自己的家,那也不好在那边长住。”
“那宅子,就当给鸢儿的聘礼。”袁氏道,“我再添上京郊一个带着几十亩良田的庄子,一并作数算到聘礼里如何?这下你们可不能说我不诚心,便是给书儿娶嫡妻,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韩氏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亲热地握着袁氏的手:“这话说的。知道你是真心疼鸢儿,我就放了心!”
深夜,顾府西北侧角门打开了一条缝,卢伯提着灯笼往外张望了一下,见巷子里停着一辆两匹马拉的简易木棚马车。见着灯光从马车上下来了两个被深色斗篷笼罩全身的人。他们并未多做停留,在灯笼的指引下匆匆闪身进门,灯笼的光一闪,随着木门的关闭巷子里又陷入了黑暗。
卢伯引着两人穿过安静幽深的回廊去了正院书房。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灯,顾仲堂正等在此处。
见着来人顾仲堂起身和来人见礼:“王公公。”
来人除下了身上的斗篷,正是王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太监王公公。他上前两步扶住顾仲堂:“顾大人,使不得。”
卢伯领了另一人去偏院休息,只留下王公公和顾仲堂叙话。
见只有他二人,王公公道:“多谢顾大人寻来了女医送进宫替娘娘医治,娘娘这才转危为安。”
顾仲堂道:“这都是下臣份内之事。”
王公公和顾仲堂分主客落坐,王公公叹息一声:“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娘娘如今的情形,大人施以援手,这等恩情,咱家必然铭记于心。”
“王公公言重了。”顾仲堂关切地问,“娘娘现在身子可好些了?”
“原本倒也不打紧,都是郁郁成疾。”王公公道,“顾大人也不是外人,咱家便直说了。圣上向来偏宠翊坤宫那位,原先还好,如今得了两位皇子,娘娘虽然名义上还是后宫之主,实则处处受压制。前些日子圣上迁居启祥宫,娘娘虽同圣上同在启祥宫住着,一墙之隔,数月不得面圣,反倒是翊坤宫那位日日伴在圣驾身侧。”王公公长叹,“娘娘贵为皇后,吃穿用度都要受皇贵妃钳制,皇贵妃打着勤俭的旗号,将娘娘的一应用度减半,人手也裁撤了大半出去。可怜娘娘在宫里,春日里口渴干乏,都寻不到一口热水喝。”
顾仲堂也轻轻叹息了一声,愤愤地一拍桌面:“实在欺人太甚!”
王公公摇了摇头:“皇贵妃如今羽翼已丰,内有圣上的偏宠和两位皇子傍身,前朝又借着常大人倒台之机,姚、邓两家不少人坐上了要位……”
王皇后只育有两女,并无嫡子,加上她天性温柔娴静不擅与人相争,这才被邓皇贵妃压制,甚至落到堂堂中宫皇后病重都无法寻医问药的地步。若非顾仲堂暗中寻了女医悄悄送进宫,弄不好就此香消玉殒。
“娘娘心慈。”顾仲堂道,“但身处深宫,身边财狼环伺,总得自保方可,下臣说句僭越的话,娘娘今日被欺压至此,何尝不是因为事事忍让,方才退无可退?”
“大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真心为娘娘着想。”王公公感激道,“只是如今这局面,圣上的心思,谁还瞧不出来?”
顾仲堂沉默片刻。
王公公深夜亲自送了女医回顾府,自然不是为了简单地表达谢意。王皇后如今真已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
“只要娘娘还是中宫皇后,邓皇贵妃便是再受宠,三皇子也是庶子。我朝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圣上再偏心三皇子,也越不过祖宗规矩。”顾仲堂慢慢开口道,“娘娘只要保重身体,旁的都可再从长计议。”
王公公站起身向顾仲堂行礼:“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咱家回宫后一定嘱咐娘娘好好保重凤体,娘娘此时得顾大人施以援手,可见天意还在娘娘身上。”
顾仲堂赶紧起身还礼:“王公公,使不得使不得。”
王公公道:“咱家听说,你要将二公子送到沧州去?”
顾仲堂闻言不由得苦笑:“小儿顽劣,与姚家公子有了龃龉,留在京里怕再生是非,便将他送去沧州,也好安心备考秋闱。”
王公公点点头又道:“大公子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顾仲堂道:“多谢公公挂怀,如今好了许多,想来再将养些时日就无大碍。”
王公公颇有深意地看了顾仲堂一眼:“顾大人,时辰不早了。咱家还要赶着天明时回宫不便多留。若是有什么需要咱家的,你且让小顺子送信就是。”
顾仲堂感激道:“多谢公公!”
卢伯送了王公公出门。顾仲堂在书房里坐了良久,直到油尽灯枯,天边微微亮起的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室内,他看着灯灭后腾起的那一缕青烟,慢慢阖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深处的冰冷。
前两日刮了整整一日的沙尘雷暴,没有半滴雨水落下,如今风停雷歇,整座城市都覆盖着一层黄沙:屋顶上、房檐上、地面、院子、甚至刚舒展开的叶片上都蒙着一层细细的黄色。
前两日的乌云不知被狂风吹到了何处,高远的天空万里无云。就在这样一个晴日,顾林书出了门。
车行到了城外的古亭口,路边停着李家的马车,李昱枫跳下车拦下了顾林书的车架。
顾林书探出头,惊讶地看着李昱枫:“李兄,你怎么在此处?”
李昱枫不由分说上了顾林书的车,笑着同他道:“我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了。此处是去沧州的必经之路,自然是在这里等你。”他探头出去吩咐外面的人,“启程吧。”他回头看着顾林书,“我和你同去沧州。”
顾林书道:“你也要去沧州?”
李昱枫笑道:“我早在京里呆的不耐烦,日日在侯府拘着,大伯严厉得很,听说你要去沧州,我还不跟着你去松快松快?”
顾林书还想说什么,李昱枫已经撩起了车帘看向外面的天空,“可惜了今日的好天气。这么好的日头,若是能出去打猎多好!”
天气很好,偶有鸟儿从空中飞过,飞向不知名的远方。偌大的官道上只有他们一行车马不紧不慢地前行。马车碾压着路面发出单调的声音催得人昏昏欲睡,顾林书和李昱枫聊了几句,李昱枫起得太早,歪在车厢壁上睡了过去。顾林书撩起车帘看向窗外,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只是原本春季应该是绿油油生机勃勃的景象,眼下却并非如此,大多数田里的麦苗都十分瘦弱,好些都蔫黄枯萎几乎要倒在地面上,田地里农民挑着水桶,拿木勺一勺一勺的将水浇下去,脚下干裂的土地满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临近正午马车途径一个小镇歇脚用膳,路旁的老柳树下一个汉子领着几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正和一个婆子站在一起。那婆子掰开孩子的嘴在仔细看牙齿。李昱枫看了一眼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吃不起饭了。”路旁一个老头子顺口答道,“只能将家里孩子发卖出去几个,换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