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书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睡得好好地突然莫名惊醒,他只觉得心跳分外快,在胸腔里咚咚跳动着,几欲从心口跳出来。
他仿佛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梦,睁眼之后还残留在梦境的情绪里,却想不起梦到了什么,只是莫名地心慌。
他坐起身,摸索着披上了衣裳。外间守夜的青钗听见动静点亮了一盏小油灯进来:“二爷,你是要起夜,还是口渴了?”
顾林书道:“口渴的厉害,给我倒杯水来。”
许是晚上的接风宴上多喝了两杯,所以眼下嗓子发干。他看了眼窗外,夜空里银河清晰可见,天穹如墨色的碗般倒扣着大地。屋里闷得厉害,他给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感觉到带着凉意的夜空气涌入他才觉着好受了些。
不知道谁在哭,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在夜风里时断时续。
青钗送来了茶水,顾林书接过喝了两口:“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哭?”
“二爷也听见了?”
顾林书放下茶水:“怎么了?”
青钗叹了口气:“外面街上有人抬了尸首在衙门大门口跪着,说是儿子儿媳死的冤枉,要三老爷做主。”
顾林书看了眼天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申初。”青钗道,“门子同他们说了,便是要告,也要等到三老爷上衙之后。那家人却不肯走,就在门口围着哭。您先前吃了酒睡得沉约摸着没听见,这会儿哭声已经小了很多。”
顾林书没了睡意,起身穿衣:“出去看看。”
天还黑着,只有衙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照亮了门口的方寸之地。门外的长街上,黑压压跪满了人。前面的人身上穿着重孝,再往外围则穿着常服。打眼一看约莫有上千人。
顾十不知何时也跟了来,悄声在顾林书身旁开口:“九哥。”
顾林书道:“三伯起身了没有?”
“应该是起了。”顾十回道,“刚才我见正院亮着灯。”
顾林书轻声道:“去和三伯说一声,情形不太对。”
顾十应了一声去了。
天渐渐地变亮,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哭声又响起,初时声音还不大,慢慢连成了一片,十分悲戚。眼看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顾仲阮不敢怠慢,提前了一个时辰开衙。衙门一开,那家人就抬着两具尸首进了门,上堂便跪下磕头喊冤:“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顾林书、顾十、李昱枫躲在堂后,听着前面审案。
堂下老者悲戚开口:“老身姓沈,三代居于沧州,家里做着米铺的营生。这是我儿我儿媳,我儿是天元七年的秀才。”
老者抹着眼泪,“卫千户到我家收税一千余两白银,我家一时筹不到这些银钱,卫千户带人搜家,入了内室看见我儿媳,指称她身上藏有金银,强逼她脱衣肆行奸辱!”老者悲愤大哭,“我儿欲救我儿媳,被卫千户带去的人活活打死!儿媳不堪其辱,也撞墙自尽!大人,大人啊!您要为小的们做主啊!”
围看的人太多,知州衙门的大门敞开着,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堵得水泄不通。老人凄厉的哭声如刀,外面不知哪儿传来愤怒的喊声:“大人!我等也要上告!”
又一个白发老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颤抖着手道:“老身姓王!崇德年间秀才!状告卫千户借收税之机逼辱我女,逼得她跳河自尽!”王秀才惨呼一声,“求大人做主!”说完竟然一头撞向堂上的立柱,血溅当场。
堂下惊呼阵阵,顾仲阮面色铁青,赶紧休堂唤人抬了王秀才去偏房,请郎中来给其救治。顾林书等三人跟去了偏房,王秀才已是气若游丝。外面沈家的人还跪着,闻讯前来的人来越多。
学正上前道:“大人,得想个法子,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顾仲阮还未开口,外面传来阵阵吵闹声,很快变成了尖叫哭喊。屋里几人一惊赶紧赶到前堂,只见卫千户带兵冲入了衙门,正挥舞着乱棒殴打驱赶堂上状告的沈家众人和围观群众,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能同卫千户手上凶神恶煞的爪牙相抗衡,不过片刻就被打得头破血流,被卫千户的人按在地上捆了。
卫千户看见顾仲阮,淡笑着拱了拱手:“顾大人。”
顾仲阮紧皱眉头:“千户大人这是何意?”
卫千户冷冷道:“这些刁民拖欠税银,不按时缴纳便罢了,私藏银两又诬告本官,若是让他们恶意煽动起了民变,顾大人,到时是你担责任还是我担责任啊?”眼见他的人将沈家人都捆了严实,卫千户道,“带走!”
沈家人皆被堵了口唇,拼命呜咽着却发不出声音,绝望地看向顾仲阮等人,眼看就要被拖走,顾仲阮上前一步沉声道:“且慢!”
“顾大人。”卫千户停下了脚步,半转过身看着顾仲阮,“本官好言相劝一句,大人还是安生地做您的官,管一些该管的事。”他朝着矿监税使府的方向拱了拱手,“这些事儿归钦差大人管,您就不要再插手了。”说罢冷冷地拂袖而去。
顾十忍不住骂道:“这帮狗腿子!”
“住嘴!”顾仲阮呵斥儿子,“祸从口出的道理知不知道?!”
顾十愤愤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京城,范阳侯府。
段文珏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他打量着房间里陌生的陈设,百万见他睁眼欣喜地道:“世子爷,你醒了?”
段文珏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坐起身,认出了这是范阳侯府,昨日醉酒时的画面慢慢从记忆深处浮起,醉酒、落水,他抬起头:“什么时辰了?”
“爷,酉末了。”百万扶段文珏起身,“您一直睡到现在,郎中来看过,说您醉酒又受了点寒,让您足足睡一觉最好,侯爷便吩咐了人不要吵您,就小的在旁守着。家里小的已经支使四方回去打过招呼,没说您落水的事儿,就说您同大爷一起吃醉了酒,所以歇在了这边。”
段文珏点点头,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琴声,不由得扭头向外张望。百万最是明白他的心思,见状笑道:“是八姑娘在同秦大家学琴呢。”
风吹垂柳,碧波粼粼。水榭上李月桦端坐抚琴,秦大家坐在一旁静听,轻柔的风轻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夕阳的霞光下她的面庞看上去美丽而温柔。
段文珏不由得停下脚步,远远站着看着她。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一曲终了,秦大家赞道:“姑娘琴艺又精进了不少,再过些日子,我就没有什么可教的了。”
李月桦道:“秦大家谬赞了。”
她一抬头,看见了岸边站着的段文珏。秦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旋即站起了身:“时辰不早,今日便到这里罢。”秦大家走到段文珏身旁,微微一笑福身行礼,“小世子。”
段文珏点点头回礼,侍女引了秦大家出府。
段文珏慢慢走上水榭,李月桦站起了身:“你酒醒了?可感觉好些了?”
段文珏看了眼李月桦身后的兜铃和紫姝,两个丫头明白了他的意思,彼此对视一眼,低下了头仍是站着一动不动。段文珏只能作罢:“好多了。”
“娘吩咐大厨房备下了热粥,嘱咐若是你醒了,就给你送来。另外还熬了醒酒汤。”李月桦道,“你今天睡了一日,怕是家里担心,早点和姑母说一声的好。”
“难为你了。”他打断了她的话,“昨日冒险跳水救我。”
李月桦道:“你喝多了酒失足落水,身边又只有我一人,我还能见死不救不成?”
段文珏问道:“若是旁的男子落了水,身边也只有你一人,你也会去救?”
兜铃和紫姝闻言深深埋着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埋到水里去,只盼没有听见这段话。
李月桦回头看了两个丫头一眼:“你们到岸上等我。”她赶紧又补了一句,“别走太远。”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匆匆同两人行礼后避到了岸边站着。
“四哥哥。”李月桦看着段文珏,“你酒还没醒吗?”
他低头看着她,带着点孩子气的坚持:“若是旁人,你不会救。你能不顾女儿家名声跳水去救我,因为是我。”
李月桦偏头看向一旁的水面,水底的鱼儿冒到水面换气,水面荡漾着一个又一个涟漪。
远处湖边的石径上,出来散步的侯夫人曹婉停下脚步,遥遥看着水榭里的李月桦和段文珏。
从石径上经过的丫鬟婆子们见着她,纷纷停下脚步矮身行礼。
段文珏察觉到岸边的动静,抬头看见了曹婉,赶紧过来同她请安:“舅母安。”
曹婉温婉地微笑着看着他:“昨儿个喝多了酒,又落水受了寒,今日感觉可还好?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段文珏道:“回舅母的话,侄儿身体并无不适。”
李月桦也带着两个丫鬟上了岸:“母亲。”
“多大的人了,喝酒还贪杯。”曹婉虽然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十分温和,“以后可万万不可如此。你若是有个闪失,如何同父母交代?”
段文珏道:“侄儿惭愧。日后断然不敢再如此。”
曹婉顺着石径慢慢前行,段文珏和李月桦便伴在她身侧同行。
曹婉道:“你母亲送来了帖子,邀着过两日去隋明寺上香吃素斋?”
“是。”段文珏恭敬回答,“隋明寺的山桃花和梅花都开得极好,眼下新草也长了出来,厚厚的就像毯子一样,不少人都去那处踏青。那日母亲和李舅母说起,就约了同去踏青。”
曹婉点点头:“隋明寺的素斋极好。”她微笑着看着段文珏,“我也该去上几柱香,多谢神明保佑我前些日子转危为安。”她话头一顿,“还要多谢你,寻了大夫又送了不少药材前来。”
段文珏道:“那都是侄儿该做的事。”
曹婉道:“你如今补了五城兵马司的差事?”
“是的。”段文珏道,“父亲想着先让我在五城兵马司里待一段时间跟着历练历练,若是可行,过些日子再转向中军。”
曹婉停下了脚步。中军归范阳候掌管,段文珏这意思要到范阳候手下做事:“中军辛苦,五城兵马司驻守京城,中军时常调防,弄不好就要去边城戍边,你母亲也舍得?”
段文珏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看了眼李月桦,“何况时常听八妹妹提起边城风光,总归是想过去亲眼看上一看。”
曹婉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若是李月桦愿意,他可和她离开京城生活。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些:“都是她孩子气的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