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大丫鬟紫苏来传话,“侯爷回来了。”
范阳候李长河眉头深锁,回府后没有更换身上的朝服,坐在花厅里沉默不语。
曹婉带着段文珏李月桦到了花厅。两个孩子上前行礼:“舅舅。”“父亲。”
李长河抬起头有些意外:“文珏也在?”
他昨日没在侯府,尚且不知段文珏醉酒落湖留宿的事。段文珏见李长河仍然身着朝服未动,不由得问道:“舅舅,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李长河叹息一声:“今日刑部主事孙大人上书奏请封大皇子生母恭妃与邓皇贵妃同列为皇贵妃,遭到圣上贬斥,并庭杖四十。孙大人年事已高,被拖下去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口气,只怕捱不过今晚。”
曹婉看了眼身后,一众丫鬟婆子们行礼后纷纷退出了花厅,紫苏上了茶后也退了出去。
李长河问道:“文珏对于立嫡立长一事如何看待?”
段文珏知道这是舅舅有心考校自己,思考了片刻,斟酌着回答:“我朝向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如今中宫无所出,按照法理应立大皇子。眼下皇贵妃虽是侧嫡,毕竟只是位份尊崇,正嫡还是中宫,名不正则言不顺。”
李长河追问道:“若圣上有心择皇贵妃为后,又当如何?”
段文珏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是可轻易易主的?便是圣上偏爱皇贵妃娘娘天下人皆知,皇后娘娘也是皇后娘娘,情理、礼法、嫡庶皆是□□根本,不可轻易动摇。”
李长河微笑着点了点头,欣慰段文珏年龄虽不大,看事情却透彻。如今朝堂上很多短视之人眼见圣上偏宠皇贵妃,一门心思拥立三皇子为太子。却不知此举是乱了国本,伤的是□□的根基。
李长河转了话头:“你这些日子在五城兵马司待的如何?”
“事情倒也不多,按照排班跟着巡防便是。”段文珏应道,“旁的还好,只是坊市里每三日校勘街市斛斗、秤尺,稽考牙侩姓名,时其物价琐碎了些。”
李长河点点头:“事情虽然琐碎,这事关系民生,好生去做,莫看事情小就不上心。细处着眼落实养成好习惯,遇到大事才沉稳。”
段文珏听李长河话里有教导之意,恭敬的起身应下:“侄儿知道。”
李长河看向女儿,眼神柔和了许多:“你今日可是在家里跟着秦大家学琴?”
“是呢。”李月桦应道,“秦大家刚走不久。”
“说起秦大家,她倒是托了我一件事。”曹婉对段文珏道,“乐坊有个叫烟巧的女教习,前些日子被发现溺毙在河里,这案子你听说没有?如今也有了些时日,可有查出什么眉目不曾?”曹婉轻叹道,“那烟巧的尸首还停留在义庄,秦大家的意思想托人问问,可否能将她的尸身领了去安葬,眼看着日头一日暖过一日,早些入土为安为好。”
义庄这些尸首,意外身亡者若是有家人认领,自可领回去安葬。若是无人认领,如烟巧这般事涉命案的会装在薄皮棺材里停放上数月,时间到了则一席烂草席裹了扔进乱葬岗了事。
段文珏道:“容侄儿回去问问,再来回复舅母。”
曹婉点头微笑:“好。”
李长河问妻子:“廷儿在何处?”
曹婉道:“他闭门在自己院子里读书。”
李长河赞了一句:“他是个用功的。”他吩咐妻子,“去备下席面,使人唤廷儿出来,今晚我同文珏和廷儿共饮几杯。”
曹婉闻言笑看了段文珏一眼:“侯爷可悠着些,昨日他两个就在府里吃醉了酒,歇在此处未曾回府。”
“少年人偶尔如此无伤大雅。”李长河对段文珏道:“你先使人回去同你母亲说一声,就说今日我留你吃酒,省的她担心。”
段文珏恭敬应下:“是。”
京城,皇宫。
“混账!”元帝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地掷向远处,恰好打在门口的小太监头上,小太监额头顷刻间就见了血,他却不敢擦也不敢呼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元帝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情绪极为不平静。邓皇贵妃刚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她看了看地上的奏折和跪了一地的宫人,再看看愤怒地元帝,缓步走到他身旁,轻轻揉着元帝的胸口:“圣上,气大伤身。”
“这一个个的,都和朕对着干!”元帝怒睁开眼,冷笑道,“前有霍仁上四箴书,名义上劝诫朕,实则字字敲打斥责!现在申大学士又联合一帮老臣联名上书,奏请立大皇子为太子!”
“圣上如今春秋鼎盛,东宫之事自然不用急于一时。”邓皇贵妃温柔开解道,“霍大人是担心圣上的身体,申大学士等人所思所量也情有可原,唯有立下太子,国本才稳,陛下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你还替他们说话。”元帝长叹一口气,握住邓皇贵妃的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落座,“可叹无人知晓你的苦心,还被人攻诘。朕恨不能诛了他们九族!”
“圣上。”邓皇贵妃轻轻靠进元帝的怀里,“有圣上如此疼爱,梦儿再无他求。”
元帝轻轻拍着邓皇贵妃的肩,慢慢平复了怒气,看着下一封打开的奏折,眉头又紧紧皱起。
这一封奏折是沧州知州顾仲阮所上,陈情了矿监税的危害,并奏请关闭沧州境内的银矿开采。元帝思忖片刻合上奏折没有批示,顺手放到一旁,留中未发。
邓皇贵妃立于一旁伺候元帝笔墨,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垂眸慢慢磨着墨,将御笔蘸饱了墨汁递给元帝:“圣上,眼瞅着就是路王的生辰,臣妾前几日去了太后那里,太后的意思是今年逢双,不妨大办,圣上意下如何?”
元帝对路王这个亲弟弟一向疼爱有加,闻言自然应允:“那便依太后的意思,大办便是。”
邓皇贵妃笑道:“圣上增设了矿监税之后,内库充裕,若非如此,如何能轻松操持路王生辰?眼看着太后的生辰也近了,明年路王大婚,可不是处处都要使银子。”
元帝闻言面上颇有得色,他提笔停顿片刻,忽然又拿回了顾仲阮留中的奏折,提笔写下了朱批。
邓皇贵妃看了眼元帝的批示,脸上露出了极淡的笑容。
沧州,知州府。
顾仲阮坐在书房,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他前几日写的奏折发还,同奏折一起下来的,还有他贬官的旨意。从沧州知州连贬三级,贬为了按察使经历。
“还发什么呆呢顾大人?”卫千户推开阻挠他的下人,径直到了内院,看着书房里呆坐的顾仲阮冷笑道,“还请顾大人快些收拾了挪去他处,给陈大人腾腾地方。”
顾仲阮慢慢站起身一言不发,擦肩而过时卫千户冷冷道:“本官早提醒过顾大人,做好你的份内之事便罢。大人不听劝告,如今被罢了知州官职,可还满意?”
顾林书等人在后院听闻卫千户前来的消息匆匆赶来,顾仲阮看见子侄等人不愿再多生是非:“本官这就收拾家当挪出府去。”
卫千户慢慢打量了一圈院内的众人,扬声大笑而去。
顾林书上前:“三伯。”
顾仲阮抬起手阻止了他想要说的话:“不要多说,收拾东西去吧。”
众人匆匆收拾了一些细软,便搬离了知州府。沧州百姓听闻顾知州因为奏请关闭银矿开采被贬官,纷纷闻讯而来在衙门外默默地站着围看。也不知是谁起头,百姓们纷纷跪下叩谢顾仲阮为民请命。
衙门外的长街上,黑压压默然跪了足有上万人。
马车上,顾林书看着外面沉默着送行的上万百姓,不由得微微动容:“三伯,你看外面。”
顾仲阮闭着眼睛没有动,顾林书与顾十对视一眼,放下了车帘。
暂且没有别的落脚地,顾家人歇在了客栈。
顾林书到房间去寻李昱枫,很是过意不去:“你原想和我一起到沧州松快松快,没成想眼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累得你同住客栈。”
“客栈有什么不好?上有瓦遮雨,下有四面高墙挡风,又不是风餐露宿,有什么过意不去?”李昱枫道,“若是不同你出来走这一遭,也看不见这许多事情。”
顾林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沧州城,此时夜色已起,明月高悬在夜空,月辉下整座城市静谧而沉静,这里比不得京城,夜里不见几盏灯火,这个时间路上也没有了行人,月光下隐约可见道路纵横交错。
“九哥。”顾十过来敲门,“你在李二哥这里呢,父亲让我来叫你过去。”
顾林书去了顾仲阮的屋子,见他端坐在主位,其下坐着原先的学正杨大人和同知刘大人。看见顾林书和顾十进了房间,顾仲阮示意他二人落座:“今日我同二位大人议事,想着你如今也已不小,秋闱若是高中,来年便要入官场。不妨唤你来同听。”
顾林书恭敬同顾仲阮、杨大人、刘大人行过礼后在一旁落座。
杨大人道:“大人,您实在是心急了些。这折子便是上奏,也应想法子让言路去上才是,您这般岂不是累了自己的前途。”
顾仲阮轻叹一声:“圣上设立矿监税到今日,言路上的折子还少了?我昔日只是听闻,如今亲眼所见方知税使和爪牙如何猛于猛虎,若由得沧州开矿事定,百姓还不知会陷入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本官身为父母官,自当上奏,将利弊告知圣上,以求上达天听。”
刘大人道:“大人可知为何矿监税设立至今虽民怨沸腾,言路奏折如雪,圣上却置之不理?”
顾仲阮道:“愿闻其详。”
“说到底,还是个钱字。”刘大人原是主管钱财,看得比旁人透彻,“圣上继位之初,常大人便曾批过圣上‘用度汰侈’。圣上玩好之奇,器用之巧,日新月异。宫闱凡婚、丧、册封等等各种典礼,皆耗费巨大,圣上又大兴土木,致使内库空虚。若无矿监税撑着,如此种种银钱,从何而来?
如今矿监税收缴数年,无数苍蝇闻着血腥味扑在其上吸食民脂民膏。去年内库有录可查入库税额是一百三十万两白银,据下臣所知,仅南三省实收税额便不止这个数,收缴的税额十之有九散于其它,十之有一入了内库。”刘大人道,“这从最下面收税的爪牙,一直到上头,无数人都趴在这条利益输送线上,大人,如此种种,岂是小小一封奏折就能撼动?”
顾仲阮眉头深锁:“便是如此,也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一封奏折不够,便十封,一人上书不够,便百人千人,总归要有人去用力撼动,才能有所改变。”
屋里众人正说着话,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大敞的窗户射进了室内,那冷箭贴着杨大人的脸侧飞过,直扎入了他身后的墙壁。
顾林书用力一拉身侧的顾十躲到了他们坐的椅子后,出声提醒另三人:“快躲一躲!”
只听嗖嗖数声,冷箭接踵而至。顾林书举着椅子挡在身前冲到窗边去关窗。却见后面的长箭上绑了浸了火油点燃的布带,不消片刻,火箭就点燃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