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姚允之懒洋洋道,“眼下不过是伤了她一点皮毛,此刻去提亲,还算不上雪中送炭。要有把握,就要将她整个撕碎了,扯烂了,让旁人再要不了她!方才能万无一失落到我的手里。”他抬眸看着对坐的定国公家小孙子,邪笑道,“她在京里,我如何下手?自然要等她出了京,此去南三省天高路远,路上遇到点什么事情,只能怪她时运不济不是?”
几人发出了不怀好意地笑声,一旁的孙韶道:“等她在客栈落脚迷晕摘了她的红丸,事情一做实,范阳候少不得想办法遮掩这等丑事!要么寻个竹笼将她沉入河底一杀了之!要么让她出家做一辈子姑子。到时姚兄再去提亲,给了这条生路,她接是不接?”
“此事必得为兄亲力亲为。”姚允之哈哈大笑,“那李月桦素来高傲,若是丢了红丸,看她还如何在我面前拿乔!让她至死也不知完璧之身给了夫君,揣着一辈子小心老老实实听候差遣!”
段文珏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浑身僵硬双眼通红。若他此刻手里有刀,只怕已经冲进去取了那几人的性命。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下了酒楼,随手丢了点散碎银子在小二怀里,自己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繁华的朱雀大街通宵达旦灯火不熄,路旁高耸入云的亭台楼阁里美人如画,巧笑倩兮。婉约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轻如丝软如棉,似乎一阵风吹来都会消散。
段文珏在街头不停的走着,他像是陷入了一个噩梦,看不清身旁往来人的面孔,听不清他们带着酒意的话语,蓦然间有醉汉踉跄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如同刺破了那个包裹着他的巨大泡沫,让他从一种可怕的漂浮状态中回到了现实。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不远处的玉带河。漆黑的河面倒映着朱雀大街璀璨的楼阁,如同漂浮在天上的宫阙。
“喂,小子!”醉汉醉醺醺地喊住了段文珏,“你撞到了爷!知不知道?!”
段文珏转身看着醉汉,扫视了对方一眼。他冷然高傲地态度激怒了醉汉和他的同伴:“小子,你挺狂啊?!你那什么态度?赶紧给爷赔个不是,要不今天这事儿和你没完!”
段文珏冷冷道:“你待如何?”
那几人上下打量段文珏一番,见他衣饰华丽,腰间佩戴的玉饰不是凡品,又是独身一人,彼此递了个眼神起了贪恋,恐吓道:“要么跪下磕头说三声爷爷我错了,要么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奉上。否则今儿个就得留下个手脚作为交代!”
段文珏脑中一直积聚的怒火终于被这句话刺激突破了临界点。他二话不说抬脚踹了过去,对方被他踹中胸口倒飞出去。
众同伴见段文珏敢先动手,恶向胆边生,喊道:“弄他!”
姚允之从天香楼出来同定国公家小孙子和孙韶分别后觉着意犹未尽,又吩咐车夫驱车前往青楼寻欢作乐。
此时是二更天,街上已无行人。马车碾压着路面发出细碎地声响,单调得催人昏昏欲睡。姚允之喝多了酒,只觉腹中鼓胀,喊停了车夫,攀着车椽下了车,踉跄着走到路边,对着漆黑的玉带河河面解开了裤带,开始方便。
他的长随紧跟其后,守在一旁怕他醉酒摔进河里。
姚允之摇摇晃晃,挺着腰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长随:“爷滋的远不远?”
长随狗腿地拍着马匹:“远!”
姚允之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一直悄然跟在姚允之车后的几人幽灵般从黑暗中现出了身形,迅速靠近。
车夫被人捂住嘴用力一扭拧断了脖子,死狗一样被拖下了车。长随被人从后用石块狠狠拍了后脑勺,身子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姚允之听见动静回头,惊恐的看见几人朝他扑来,在他呼喊出声之前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匕首猛地捅进了他心口。
姚允之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很快他眼睛里的光亮消失化作死灰色,整个人沉重地下坠。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三人就悄无声息地没了呼吸。
几人麻利的用麻袋将三人的尸首装了进去,麻袋里胡乱塞了些在河边捡的大石头,封好袋口,几人将麻袋抬到玉带河旁扔了下去。只听噗通几声响,河面荡起了巨大的涟漪,片刻之后,又缓缓恢复了既往的平静。
几人左右打量几眼,四周围没有任何人目击这一幕。长街上静悄悄地,没有半个人影。
“走!”为首的一挥手,几人跳上车,架着马车离开了事发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烈日高悬,因为缺水柳树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枝条。蝉伏在树枝上,不停地鸣叫着,嘈杂无比。
翊坤宫内,姚允之的母亲卫氏不停地落着泪,姚姣姣在一旁低声安慰着,皇贵妃的母亲姚氏坐在一旁,面上也满是愁容。
“允之虽然贪玩了些,却是个有交代的孩子。”卫氏垂泪道,“便是回来得晚了些,也会嘱咐身边的长随或小厮回来说上一声。可如今整整三日过去了,未曾有过半点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哥哥身边的人也不见一个回府的。长随、马夫。”姚姣姣道,“连车驾都不知所踪。”
“你也别急。”姚老夫人安慰着卫氏,“这不是已经同娘娘说了。娘娘也派了人出去寻他。事情未必不好,不要想得那么……”姚老夫人顿了顿,“说不准是和哪个交好的出去玩,孩子们玩得起兴,出城未归……”
姚老夫人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女官的声音:“娘娘,李公公求见。”
皇贵妃道:“快宣。”
想来是姚允之的事情有了消息,众人都打起精神看向殿外。李公公快走几步进内行礼:“参见娘娘。”
皇贵妃问道:“如何?”
“回娘娘的话。咱家领命出去,调集人马撒出去搜寻。搜到城外三十里地的野道上,见这了一辆损毁的马车,只有车架不见马匹。那马车让人辨认过,正是姚大人的车驾。”
“人呢?”卫氏着急地询问,“可曾见到我儿?”
李公公转向卫氏恭敬答道:“夫人,车上空无一人,不曾见到姚大人。”
卫氏颓然坐下,浑身颤抖着,神色惊恐:“我儿,我儿……”
“娘。”姚姣姣心里也害怕,强忍着安慰母亲,“大哥他不会有事。”
“堂堂朝廷三品大员,难道就这么消失了不成?”皇贵妃站起了身,对一旁的姚老夫人和卫氏道,“母亲同嫂嫂稍安勿躁,待我去求见圣上。”
乾清宫失火之后,元帝便一直歇在坤宁宫。皇贵妃破天荒地每日去坤宁宫给王皇后请安,却也难得见着元帝一面,转眼过去了六七日,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一次她有正事求见,元帝终于见了她。
坤宁宫正殿的东次间里,元帝披着一件常服外袍,坐在临窗的大炕的矮桌后,看着手里的卷宗,并不曾抬头看皇贵妃一眼。
皇贵妃进门后偷眼打量了一眼,见寝殿内打扫的窗明几净,布置用物不似翊坤宫富丽繁华,显得十分端庄肃净。唯有墙角花瓶里插着的一大束山海棠开得正热烈芬芳,给屋子里增添了几分生气。
皇贵妃上前行礼:“圣上。”语音婉转,带着几分哀怨,几分思念,几分委屈。
元帝仍是看着手里的卷宗:“说吧。”
皇贵妃却没有先提姚允之的事,娇怯地对元帝道:“圣上,梦儿知道错了。”
元帝动作微微一顿。
皇贵妃膝行上前两步:“梦儿原该时时陪伴在圣上身旁,若是如此,那日火起,梦儿便是豁出命去也要挡在圣上身前!只是那日梦儿手手疼的厉害,心里烦闷无比想要出去走走,就走得远了些……”
过了这些日子,元帝心里的气早消散了大半。加之皇贵妃日日伏低做小来请安,他看在眼里也有些心疼。说起来他也不是真的恨她,不过是那日发生了那般大的事情,是王皇后不顾安危冲进来救了他,而他心爱的女人却不在身旁罢了。
皇贵妃同元帝相处日久,见元帝神色松动,心知他已没有那么生气,当下垂泪道:“梦儿自入宫以来,得圣上垂怜,日日得见天颜,不知不觉到如今已是八年。这几日,真当把臣妾的心放到火里去炙烤一般!圣上……”她哀求着看着元帝,“难道你就真的不打算再见梦儿了吗?”
元帝终究破功,长叹一声,冲她招手:“过来。”
皇贵妃起身上前,迟疑着偎进元帝怀里,哭道:“臣妾的侄儿也不见了!好好地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孩子聪敏得紧,时常同瑶儿姣姣进宫来陪臣妾说话解闷。圣上,您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您要替臣妾做主啊!”
殿外,王皇后面无表情的站着,室内的声音透过琉璃花窗清晰地传到了室外。她身后的管事嬷嬷悄声道:“娘娘,便这般由着她去不成?这岂不是又勾走了圣上的心?”
王皇后转身走向花园,走到海棠林间后才开口:“圣上的心本也不在此处,又如何留得住?”她抬手轻抚一朵盛放的海棠花,“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她迟早会复宠。圣上不曾记恨她或迁怒她,不过是在同她使小性子罢了!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眼神微转,声音依旧清冷:“事情是你办的?”
随伺在旁的王公公悄然上前,躬身道:“回娘娘的话,不是咱家。”
王皇后轻轻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
“娘娘。”王公公轻声道,“那姚允之虽然年龄不大,行事却极为张狂阴狠。因一直有皇贵妃的庇佑,这才事事得以脱身,这些年在外不知道闯下了多少祸事,结下了多少仇家。想来这次是被人摸上门寻了仇。”
王皇后点了点头:“既然不是你安排人做的,便小心着些,别让她借机攀咬上来。”王皇后想了想,“你也去查一查,事情是谁做的。”
王公公恭敬道:“是!”
一只山鹰扑棱棱飞过树林,扑进小院落到了石桌上。将正在看书的李昱枫唬了一跳。
顾林书从窗户看见这一幕,去厨房拿了些生肉条出来喂鹰,小心翼翼地解下了它爪子上绑着的小竹筒,回身去了顾仲阮的房间。
顾仲阮接过竹筒展开看了一眼,却又将信笺递给了顾林书:“是给你的。”
顾林书接过来展开一看,是顾林颜写给他的密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安。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密信就着一旁的烛火点燃,烧为灰烬。
顾仲阮问道:“何事?”
顾林书笑道:“大哥将养了这些时日,终于恢复,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顾仲阮看着顾林书,片刻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我近日听说一个消息,姚家那个嫡子失踪已有数日。如今京城里没有再同你争锋相对之人,你不如同李家小子一起回京?”
第三卷 ~顾家、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