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乐候府。
长乐候段世成与妻子江卉忐忑不安地坐在正厅里,长乐候下首左侧坐着一身红色袍服的李公公,慢条斯理地低头饮着茶,在他身后,正厅里两侧一字排开全副武装的侍卫,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去。众侍卫皆都浑身肃杀面,彷如雕塑。
长乐候不安地看着将正院团团围住地侍卫,对李公公赔笑道:“公公,不知……”
李公公放下手里的茶盏,茶盏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长乐候的话。李公公抬头看着长乐候,笑得十分虚假:“侯爷,不知小世子何时回来?”
“快了,快了。”江卉道,“文珏在衙门里当差,若没有什么大事,左不过都是申中回家。”
“好。”李公公假笑道,“那咱家就再等上一等。”
说完便不再理会长乐候夫妇二人,微微垂首交叉十指闭上了眼睛假寐。
长乐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惊惧地和妻子对视一眼,焦灼不安地暗自在袍袖下用力捏着拳头。
外面传来下人通传的声音:“侯爷,世子回来了。”
长乐候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忌惮地看了眼李公公又咽了回去。李公公睁开眼看了长乐候一眼,笑眯眯地道:“侯爷莫慌,咱家不过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小世子。问完了,自然就没事了。”
段文珏稳步进了正厅,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护卫,同厅上诸人见礼,最后向着李公公道:“不知李公公今日寻在下,是有何事?”
李公公起了身,看着段文珏笑得十分和气:“小世子,咱家不过是有几个问题过来问一问你。排查清楚了,也好免了彼此的麻烦不是?”
段文珏点点头:“公公请说。”
“姚大人失踪那夜,天香楼的伙计说您曾经在那出现过。”李公公笑眯眯地开口,“你要了天字号的包房上了三楼,却不知何故在姚大人的房间外面站了片刻后突然转身离开。那是姚大人最后出没的场所,敢问小世子,当时为何离开,那夜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问这个。”段文珏转身在一旁落座,长乐候和江卉紧张地看着他,“那日我去了天香楼之时,已经醉酒。”段文珏轻描淡写,“原本想要再喝上几杯,到了楼上走廊却觉着腹痛难忍,所以离开去出恭。”
李公公道:“小世子那夜在何方?做了什么事情,可有人相陪?”
段文珏淡笑着看着李公公:“公公莫非将我当做了疑犯?”
“不敢不敢。”李公公笑道,“这不是循例问询吗?”
话虽如此,他身后一个侍卫早在问话开始时就展开了手中的纸张,详细记录着两人的对话。
段文珏斜斜地看了一眼记录道:“那日我出恭之后,迷迷糊糊出了天香楼,出去不久就在外同人发生了冲突,被人打晕在地。幸好巡防的同僚认出了我,将我带回了中城衙门,我便在衙门里昏睡了一宿。这些事情,公公去衙门一问便知。”
“好!”李公公看着手下记下了所有的对话,拿起文书递到段文珏面前,“有劳小世子看上一眼,若是无误按个手印。”
段文珏也不多言,接过来一目十行的扫过,就着递上来的印泥按下了手印,李公公这才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人离开了长乐候府。
“珏儿!”江卉等人走了才上前拉住了段文珏的手,惊恐地看着他。数日前他曾彻夜未归,回来之后身上有伤,“此事,此事当真如你所说?”
“母亲不用担心。我所言句句属实。”段文珏抽回了自己的手,但仍好言安慰着江卉,“李公公去衙门里一问便知。”
江卉这才放下心来。
“用了晚膳没有?”长乐候开了口,“留下来陪你母亲用膳。”
“儿子用过了。”段文珏道,“父亲,母亲,儿子累了,先回房去休息。”说罢转身便要走。
“站住!”长乐候突然一声沉喝,段文珏停下了脚步。
“你这是什么态度?”长乐候怒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同你母亲总是这般不阴不阳不搭理的态度,你要做什么,我们是你的父母!怎么,你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了不成?!”
“儿子不曾有过这般想法。”段文珏仍是冷冰冰地开口,“儿子公务繁忙,在外奔波劳累了一天,只想去歇息,还望父亲母亲见谅。”说罢不再等长乐候开口,自顾自的离开。
“他!”长乐候抬起手指着儿子的背影,气得手抖。江卉赶紧拉住了他:“侯爷消消气,仔细身体!”
长乐候怒道:“他怎的这般倔强!”
江卉轻叹一声,心里浮起几丝淡淡地后悔。
李公公出了长乐候府,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小太监小心地在外询问:“大人,如今是回衙还是去何处?”
李公公沉思片刻道:“去顾家。”
顾仲堂半月前调任了湖广巡抚离开了京城,眼下顾家只有袁氏和几个儿子在家。袁氏避而不见,留在府里主持大局的是长子顾林颜。
李公公坐在厅堂上首,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少年。看着年长些,面色苍白些许的是长子顾林颜,一旁容貌极为出色地是次子顾林书。两人看着都不过十五六的年纪,顾林书看着还有少年人的感觉,顾林颜则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李公公同二人闲扯了几句作为开场白,随后问道:“听闻大公子月前曾受了极重的伤,如今将养得如何了?”
顾林颜道:“托公公的福,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亏了些血气,如今还在吃调理的中药。”
李公公点了点头,关心地问:“说起来,咱家还不知道那起案子后续如何。是何人如此猖狂,在长街上伤了大公子?”
“听闻是摸进来了几个细作。”顾林颜道,“那日正好赶上缉拿细作,他们见了我等便想要抓住作为人质。交手中刀箭无眼,这才被误伤。”
“原来如此。”李公公惋惜道,“那实在是不巧,幸好大公子如今没有大碍。”
他看向顾林书,笑道:“二公子前些日子不在京城?怎么好好地,大公子遇袭后,你就离了京?”
顾林书看着李公公,看着对方笑容后面冰冷的眼睛,还有平静面容后的盘算算计。他不信他不知道姚家、孙家同他的冲突,此刻却东拉西扯着家常来套他同大哥的话。
顾林书展颜一笑:“在京里得罪了人,待不下去,所以就想着出京躲一躲。”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一凝,他没想到顾林书会直接说出实情未找任何借口:“噢?不知二公子得罪了谁?”
“说来还是我不懂事,那时猖狂了些。”顾林书道,“在同安的时候同孙韶、孙连淮兄弟两因斗狗起了龃龉,在昌邑时又得罪了姚允之。回京之后又在天香楼争妓同他几人发生了矛盾。”顾林书苦笑道,“我爹恨铁不成钢,放任我再这般花天酒地下去,谈何考秋闱?便想着将我送到旁处闭关一段时日安心备考。”
这话说得没有半点虚假,同李公公知晓的真相毫无出入。李公公点了点头,赞同顾仲堂的做法:“这个自然,当然是备考第一。”
他说完了这句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林颜和顾林书对视一眼,顾林颜道:“还不知今日公公因何而来?”
“唉。”李公公看着十分坦诚,说的也全是实话,“姚大人失踪的事情,相信二位也有所耳闻,因为听闻二公子同姚大人有过冲突,所以才上门排查一二。”
顾林书惊得跳起来:“公公,你可要替我洗清这嫌疑!这事儿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刚回京可没几日!”
李公公笑道:“二公子不用着急,此事若与二公子无关,自然清者自清。”
“多谢公公!”顾林书诚心行礼,复又坐下。
李公公突然话题一转:“二公子似乎与李家交情不错?咱家听说二公子上京时与李家同行,两位入京之后也在江氏家学就读?那广宁伯夫人不正是李家的姑奶奶?”
“原本也不认识。”顾林书道,“从同安去昌邑老家的时候恰好遇到李家的船同行,便结了个伴。昌邑地方不大,人就那么些,大家年龄差不多,混在一起就玩得熟悉了些。”
李公公道:“方才二公子说同姚大人在昌邑起了冲突,敢问二公子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林书笑道:“不过是些小争执罢了。”
“二公子见谅。”李公公笑眯眯地看着他,“事涉姚大人,咱家不得不多问两句。还望二公子告知。”
顾林颜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当日里在后山发生冲突的时候是因为李月桦,但是那时姚允之并不知石亭里的人就是李月桦。顾林颜心里一惊,此刻突然想通透了此前没有想到的问题,以姚允之的家世地位,为何那时要山高皇帝远地跑到昌邑那种小地方去?
他当真不知道石亭里的人就是李月桦?!
他看向顾林书,李公公引着顾林书把话题往李月桦身上、往李家和范阳候身上引,好歹毒的心思!他不知顾林书有没有识破李公公话里的陷阱,他看向一旁李公公的手下,后者正铺展着笔墨埋头记录着几人说的话。
此刻他无法出声提醒他,背上瞬间惊起一层薄汗,心里疯狂转着应对的念头。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女色。我与姚公子在大由寺后山偶遇,同时遇着一女子在石亭中避雪。””顾林书轻挑地笑了起来,“隔着帘子虽然看不见样貌,隐约间看那身形却是极美。我两言语不和,便在那处起了龃龉。”
“原来如此。”话题没有扯到李家身上,李公公丝毫不见失望之色,反而笑道,“少年意气,有意思。”
顾林颜缓缓地、缓缓地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趁着李公公低头饮茶的间隙,神色凝重地看向顾林书。
这是准备趁父亲不在家,借着他二人的口来下套?
顾林书回望过去,眼底也都是凝重。
看见弟弟这个眼神,顾林颜反而心里一松,知道他也看出来李公公的用意。
“这茶吃着不错。”李公公放下茶盏笑道,“不似京里常吃的的茶那般醇厚,别有一股清新之意,这是什么茶?”
这茶是天目山茶,送上京的贡茶。以李公公的眼界如何不知?这茶是李家送来的年礼里带的,统共也就三两。大概是卢嬷嬷见是宫里来的贵客,就吩咐了下面的人拿了好茶待客。
顾林书笑道:“若论酒我尚且能说出一二,论茶我却是一窍不通。”他看向顾林颜,“大哥?”
“说来惭愧,我也不知。”顾林颜羞愧道,“家里一应事务都是母亲在主持,我对这些俗务实在不通,不如叫家里的管事嬷嬷来问问。”
“不必如此劳烦。”李公公笑眯眯的道,“咱家也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两人觉得李公公的话里处处是陷阱,殊不知李公公也觉得眼前这两个少年滑不留手,并不好拿捏。当下拿过了记录的文书递过去:“两位公子过过目,若是无误还请在上面按个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