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府衙曹远望和驻防军以及范阳候府的府兵一起到了峡州。顾仲阮区区一个末品的按察使经历,在上官到来后将手上一应事务交到了曹远望手中。
峡州这些日子在顾仲阮手上被治理得井井有条,众人入城时所见:主要街道清理得干干净净,街上所有的死尸都被拖到城外荒郊挖的大坑里统一埋葬;能修葺后继续使用的房屋这几日基本修葺完毕,甚至有铺子已经打开门在做生意;损毁严重的被清拆,能使用的材料留在一旁,不能使用的被拖去做了燃料。
原本城里居民有住所的,房屋能住的发还原址,不能的则统一暂且安排在寺院、道观等处,投奔到此处的外来难民一一记录名册后住在难民营里。城里没有一个闲人,人人都在做事,以此换取粥棚里的食物。
不仅如此,顾仲阮还组织了人手去附近的山里围猎,让渔民们重操旧业去西凉河捕鱼,填补食物来源的同时在渐渐推动恢复城里的经济。
曹远望原本以为会来接收的是一个烂摊子,没成想状况远超他的期望。看顾仲阮交上来的册子,如今记录在册的粮食还有三库之数,加上朝廷下发的赈灾粮,度过这段时日绰绰有余。
他不得不佩服顾仲阮的治理手段。
翻看到银两记录的时候,曹远望皱起了眉头。册子上记载,州府里的银子只有三千七百一十二两。
曹远望略一沉吟:“去请顾大人过来。”
顾仲阮进了书房同曹远望见礼:“下官见过曹大人!”
曹远望起身热情的扶住他的双臂:“顾兄不必如此多礼,请坐,请坐!”
二人分了主客落座,曹远望道:“短短几日,峡州可谓在顾兄手中起死回生,我等所见实在让人钦佩。”
顾仲阮道:“大人谬赞了。”
曹远望道:“今日我翻看账册,见库粮尚有三库之数,库银却只有三千七百一十二两。愚兄心中不解,翻查往昔记录,二十八年入库3431两,二十九年入库银5117两,金20两,只这两年便不止三千七百两之数,顾大人可知其中缘由?”
“实不相瞒。”顾仲阮道,“峡州的粮库和银库到底存数如何,下官并不清楚。下官接手之时,已是段大人破了峡州城,从匪首葛成义手中搜剿的这些银粮。”
“顾大人。”曹远望微微挑起了眉毛,“据本官所知,你在地动之时就身在峡州,蔡知州失踪以后,也是你接手了峡州的一应事务。”
“曹大人。”顾仲阮道,“蔡知州卷走了多少银两,这个下官如何知晓?”
曹远望眯起了眼睛,宽大的袖罩里他轻轻捻着手指,看着面前状似诚恳的顾仲阮。
库银是小数,他真正想问的是矿监税使府那里的银子。今年上半年入内库的银两尚未上缴,便是蔡知州卷走银子,那也是峡州城出事前的事儿。矿监税使那里实际的税银数额不是个小数,就算蔡知州真有那个本事拿着税银,他也没有那个本事带走。
“顾大人。”曹远望放慢了声音,“有些东西可碰不得,沾着就是引火烧身哪!”
“大人冤枉。”顾仲阮辩解,“下官岂敢做出越界之事?”
曹远望见顾仲阮软硬不吃,不由得冷下了脸:“既然如此,本官就不多留顾大人了,请。”
顾仲阮起身行礼,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等到顾仲阮离开,曹远望才叫进来亲卫:“你可查实了?”
“查实了。”亲卫道,“小的审过葛成义的亲卫,矿监税使府的银子在破城时尽数被姓葛的掳走,此后便一直封存在府衙内。”
“姓顾的好大的本事。”曹远望冷笑一声,“什么银子都敢伸手!”他提笔写了封密信交给亲卫,嘱咐道,“送上京,交给娘娘。”
眼下时局混乱,路上到处都是流寇和难民,曹婉一行人又走漏了行踪,便选择留在峡州暂时落脚。曹远望使人将原矿监税使府的府邸收拾了出来,供她们暂居。
顾仲阮一行人也迁到了矿监税使府隔壁居住,与曹婉等人隔了一道院墙。
这两处院子里种了不少柳树,时值五月已是初夏,柳树翠绿的枝条长长软软地垂落,随风轻拂,知了趴在枝条上,没玩没了地鸣叫着。
阳光下已经开始觉着热了,回廊和房间里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尚且还有几分清凉。午间的微风透过敞开的窗户透进来,柔柔地拂过皮肤,带来初夏的气息。
矿监税使府的花园里有一方带着假山木桥的池塘,里面种了不少荷花。这个时节荷叶冒出了水面,伸展着巴掌大新绿的圆叶。嫩绿的叶片边缘上停着一只蜻蜓,荷叶颤颤巍巍,其上一滴水珠滚来滚去,在阳光下散发着珍珠一般七彩的光。
江俪趴在回廊栏杆上,看着池塘里荷叶上的那粒水珠发呆,李月桦坐在一旁,手上拿着细细的草叶在编制着蚂蚱,在她的巧手穿梭下,一只蚂蚱半个身子已经成型,看上去活灵活现。
要是在往日,江俪断然耐不住这样平静的时光,早觉着万分无聊。然而经历了最近一段时间的苦难后,她却十分享受眼前的安稳,哪怕只是坐在这里看看池塘的水面荷叶和蜻蜓,也觉得十分惬意。
院墙那边冒出来一个脑袋,顾十攀着墙沿,小声冲这边喊:“喂!”
回廊上坐着的两姐妹没有听见,顾十晃了晃差点掉下去,赶紧攀严实墙头,低头对下面说了一句:“站稳了,别摔着小爷!”复又大了点声冲回廊上的两人喊道,“三,三姐姐!江小七!”
最后一声江小七声音略大,回廊上的两人闻声看去,江俪见是顾十,柳眉倒竖:“顾十!江小七是你叫的吗?叫七姐姐!”
顾十用力朝两人挥手:“快过来接把手。”
两人走到围墙下,顾十费力的从身后拉上来一个篮子,递到对面缓缓放下去。李月桦接到手中只觉入手沉重,揭开篮子上盖的布一看,是一篮粉嘟嘟的桃子,水灵灵十分新鲜,一看就是刚摘下不久。
“后院找着的。”顾十笑眯眯地对李月桦说,“九哥特地给你摘了好大一篮哎唷!”他突然滑了下去从两人视线里消失,再费力地爬上来忍着痛笑道,“等会儿,还有呢!”
他扔了个拳头大的布包过来给江俪,正好扔到她怀里,嘱咐道:“吃的时候小心点,别染衣裳上。”说完扭头跳下,隐隐约约听见墙那边传来他的抱怨,“九哥你拉我干嘛?好悬没给我摔死。”
顾林书的声音传来:“你话怎么那么多?!”
“哎唷。”江俪用肩膀撞了一下李月桦,取笑道,“八妹妹,这桃子能分我一个嘛?”
李月桦唤来了紫姝,把篮子交到她手里:“洗干净了送去母亲和姑母那里,就说是隔壁顾家送来的。”
“八妹妹,你这就浪费顾九的一番心意了。”江俪叫住了紫姝,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她道,“洗干净了送回来,就这么一捧,我可不做好人。”
李月桦斜睇了她一眼:“目无尊长。”
江俪回了她一个鬼脸。
顾林书和顾十说着话往后院走,见姚七正扛着一个半截的木头斜梯出来。两人觉着奇怪拦下了他:“姚大哥,你这是要去哪?”
姚七忍笑道:“三老爷吩咐的,让我把这半截木梯放在前院围墙下面,省的你们不知轻重爬上爬下摔断了腿。三老爷嘱咐了,踩着木梯往那边送送东西行,要是敢翻过去,就打断你们的腿。”
姚七行了个礼扛着木梯走了,留顾林书和顾十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京城,翊坤宫。
院子里知了叫个不停,皇贵妃被吵得头疼:“就那么几只小虫子,见天的拿着竹竿去粘,都没有抓住,都是干什么吃的?”
屋子里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孙公公在门口站了一站,正好听见皇贵妃说的话,对着身旁的小太监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寝殿。
“娘娘。”孙公公行礼,小太监低头高举双手捧上托盘,“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绿豆沙,放了冰块镇着,最是清凉解暑,您用一点尝尝。”
皇贵妃看见孙公公,收敛了身上的不耐温言道:“你身子还没大好,让你在府里再歇一歇,这么着急回来做什么?”
孙公公道:“老奴心里牵挂娘娘,就怕下面这些小的不懂娘娘心意伺候不好。眼下也好得差不多了,如何能在府里呆着。”
祈雨时孙公公替邓皇贵妃挡下了那一刀,如今是最得她信任之人。皇贵妃拿起绿豆粥浅尝了一口:“果然绵软。”
孙公公挥挥手,寝殿里其余的人识趣的退下。孙公公上前几步轻声道:“娘娘,老奴这些日子在宫外,查着了一个消息。”
皇贵妃慢慢品尝着冰绿豆沙:“说来听听。”
孙公公道:“皇后原是病得起不了身,是顾家私底下寻了女医假作宫女送进了坤宁宫。”
“顾家?”皇贵妃微皱眉头,“哪个顾家?”
孙公公道:“工部左侍郎,现去了南面兼任湖广巡抚的顾仲堂。”
皇贵妃放下手里的勺子,拿起一旁的丝帕沾了沾嘴:“皇后看着老实柔弱,竟也悄悄的把爪子伸向了前朝!这顾仲堂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救了皇后一命,真是好大的功劳。”
孙公公从怀里掏出来一封密信:“曹远望从峡州送来的信。”
皇贵妃展开书信慢慢看完,皱起了眉头:“顾仲阮?”
孙公公道:“正是那顾仲堂的嫡亲三哥,原是沧州知州,因为反对沧州开矿收税,被贬做了峡州按察使经历。”
“原来是他。”皇贵妃知道此人,只是没想到这个小跳蚤当时在沧州没有被按死,不知走什么渠道跑去了峡州,“可查实了?”
孙公公道:“证据确凿。”
“好。”皇贵妃冷笑道,“既然如此,便让曹远望和言路上的人上折子,敢借着叛乱伸手去动要入内库的银两,姓顾的真是好大的胆子!看看这一次还有谁能救他!”她看向孙公公,“银子的下落可追查到了?”
孙公公摇头:“曹远望还在查。”
“查着查不着,这么多的银两,单凭顾仲阮一人如何能做成这么大的事情?想必是有人从旁协助。”皇贵妃冷冷道,“顾家既然是皇后埋在前朝的爪子,就把这对爪子斩了吧!”
孙公公应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