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虞晞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周宴煜即将离开的前一天。
那是一个午后,她正窝在房间里的沙发上,翻看着近期的杂志。顾箐的电话也是这时打了进来,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惊讶和一丝小心翼翼。
“晞晞……你听说了吗?周宴煜他要去b国了…明天早上的飞机。”
虞晞握着手机,指尖骤然一凉,杂志从西头滑落都未曾察觉。
“……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知到的茫然,“B国?明天?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刚听别人说的,好像手续都办完了,就只通知了几个朋友不用去送,看样子是打定主意悄悄走。”顾箐的声音透着不解与唏嘘。
但其实她能隐约地猜到周宴煜真正的想法。
她只是……不敢确定。
电话挂了许久,虞晞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窗外庭院里修剪过的花草,怔怔地出神。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口缓慢的弥散开来,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各种色彩混杂一处,最终变成一片沉郁的灰调。
是不舍,毋庸置疑的不舍。
周宴煜这个名字几乎贯穿了她迄今为止的所有记忆。
是童年追逐打闹的玩伴,少年时期闯祸顶包的“共犯”,是迷茫青春里可以倾诉烦恼的知己。他的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背景音一样不可或缺。
如今,他的突然远离,仿佛生命中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只留下了一种空落落的惆怅和难以适应的寂静。
过往的欢声笑语、吵吵闹闹都变成了尖锐的回忆,刺痛着此刻未知的离别。
可同时,她又是释然。
这种感觉悄然浮现,带着一丝令人愧疚的轻松。
周宴煜对她那份深沉而执着的爱意,她无法回应。可这份爱意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的,让她难以呼吸。
他的离开,似乎终于为那段纠缠不清、令人疲惫的关系画上了一个休止符。横跨在她和周宴珩之间最明显的那一根刺似乎也随之被拔出。
呼吸……仿佛都变得更为顺畅自由。
可这轻松感的本身,又像是一种对过往情谊的背叛,让她心生不安。
还有的便是歉疚。
浓重的歉疚感几乎立刻淹没了那一丝释然。
他为何突然离开?虞晞心知肚明。
几种情绪交织缠绕,拉扯着她的心绪,让她坐立难安。
虞晞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可当那三个字出现在眼帘前,手指却悬停在了半空。
最终,她还是熄灭了屏幕,抬头仰望远处的天际。
她在害怕,害怕通过电话听到他坚定的答复,害怕失去这个她最为交好的朋友。
可躲避并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第二日——
虞晞这天很起的很早,来到花店,精心挑选一束象征着诚挚祝愿的鲜花。
一大簇明媚灿烂的向日葵,搭配着星星点点的蓝色星辰草和白色小雏菊,用素雅的牛皮纸和深蓝色的绸缎包裹着。
机场大厅内,穹顶高阔。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离别交织的特殊气息,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催促着来往的旅人,渲染着忙碌与伤感。
周宴煜已经站在国际出发入口附近,身边只放着一个黑色的登机箱和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轻简得不像是远赴重洋常住的模样。
身边还围着三两个得知消息硬赶来的朋友,他正笑着同他们说着什么,嘴角勾着那副虞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他的神情轻松惬意,仿佛只是要去邻市度个周末。
当他的视线捕捉到并肩走来的周宴珩和虞晞时,那笑容几乎微不可察的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但立刻就被更灿烂夸张的笑意所覆盖。
周宴煜扬起手,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戏谑,打破了略显沉闷的空气。
“哟,这么大阵仗!连我哥这日理万机的大忙人都惊动了,还有晞晞美女特意来送我,我这面子可真是大到没边了啊!”
他的目光落下,精准地定格在了虞晞怀中那束与众不同的花束上。
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试图冲淡渐渐凝结的伤感:“这花好看!够特别,配我!还是晞晞你有眼光!”
他伸出手从虞晞手中接过花束,二人的之间不可避免的短暂相处,却又像是微弱的电流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周宴煜故作陶醉般低头闻嗅了一下,掩去眼眸中的情绪,“嗯,香!谢了啊!”
虞晞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强撑的笑容背后那深藏眼眸中无法完全掩饰的落寞与疲惫。再想到此次一去,便是千里万里,隔山隔海,归期未定,或许几年难见。
她的鼻尖猛的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一层薄薄的水花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那张带笑的脸也变得氤氲不清。
周宴煜最看不得她哭。
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柔软,甚至带上了他们之间熟悉的、他惯用来哄她的那种调侃语调。
只是细听之下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哎哎哎,别呀!虞大小姐你的小金豆豆多值钱呐,可别轻易掉啊,这太浪费了!”
“我就是去资本主义世界视察几年,深入敌后,给你们探探路,又不是上战场,枪林弹雨不回来了。”
“顶多两三年,等哥在那里混成地头蛇,站稳了脚跟,就回来罩着你们,到时候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他努力用轻松甚至狂妄的话语,试图驱散弥漫开来的离愁别绪。
一旁同来的顾箐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了虞晞微微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慰:“是啊,晞晞,周宴煜这是去干正事,是好事,是去开疆扩土的,你别难过。”
她拿出柔软的纸巾,细心又轻柔的替虞晞擦拭着眼角不断溢出的泪花,眼底带着压抑不住的怜惜与心疼。
在顾箐的安慰下,虞晞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扬起一个虽然有些勉强但足够真诚的微笑,“一路平安,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周宴珩则站在虞晞的另一侧。以哥哥的身份来为弟弟送行。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神情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温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对上周宴煜的目光时淡淡地回了一句:“万事开头难,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有事随时联系家里。”
语气是兄长式的、恰到好处的关怀,听不出太多额外的情绪。
周宴煜笑了笑,点点头。
目光在虞晞强撑的笑脸,和周宴珩护持的姿态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洒脱的挥挥手,“行了,都别送了,我这就去过我的潇洒日子了,你们……好好的。”
机场大厅内的广播适时响起,催促着前往B市的旅客登机。周宴煜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在虞晞的脸上停留了或许半秒,或许更短。
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拉着行李箱,身影汇入了人流,逐渐消失在登机口的通道尽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飞机的引擎轰鸣着冲上云霄,带走了那段纠缠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