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爱卿,关于与大雍和谈的具体条款,可还有补充的?”
皇帝沈璋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疲惫感。
但不过一瞬,他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略显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臣子。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上前一步,躬身回礼:“回陛下,此次议和的大致安排,一如昨日朝堂上所商定的那般,割让梁州、叙州、兖州三地,并赔付大雍黄晶金一千六百万两,以十年为期付清。“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警慎,目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御上的皇帝。
“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皇帝抬了抬手。
“只是,大雍使臣坚持,除了割地赔款之外,还需我朝派遣宗室子弟前往大雍以作质子,以显诚意。”
“老臣与其他几位大臣所忧心的正是此事。”
又一位较为年老的大臣上前,“是啊,陛下,此次人选颇为棘手。”
“若是派遣身份过于低的宗室,恐大雍认为我等敷衍轻慢,寻衅再起刀兵;可若是派遣身份尊贵的皇子……”
大臣的话没有说尽,但其中的为难之意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不清 楚。
派遣得势或是有势力的皇子,不说皇帝不允,便是其背后的母族也不会答应,恐会生变;但若是派遣无权无势的宗室子弟,大雍怕会不满。
这确实是个难题。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再一次扫过在场众人:“爱卿所虑正是朕之忧心所在。那依诸公之见,这质子人选,该当如何?”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的沉寂。
下面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推荐人选,就怕惹祸上身。
就在气氛愈发凝滞之时,太子沈俞桉上前一步,从容行礼声音清朗,“父皇,儿臣或有一愚见。”
“讲。”
“儿臣记得,宫中尚有几位皇弟,虽生母已逝,未能常伴父皇左右承欢,但终究是父皇血脉,天家子弟,身份尊贵自是毋庸置疑。”
“他们自幼受安国子民供奉,沐浴皇恩,想必也一定深明大义,愿意为安国百姓求得一份安宁和平,为国分忧,为父皇分忧。”
沈俞桉的话语温和得体,冠冕堂皇。
但在场的哪个人不是人精?
瞬间就明白了沈俞桉的意图。
这是要将那些毫无背景、无人关心、甚至连皇帝自己都可能忘了的皇子推出去,既全了皇家颜面,又无需牺牲重要的人物。
可谓是一举两得。
沈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露出了欣慰之色:”太子所言极是,他们既是朕的儿子,享受了皇家尊荣,自当为国效力,如此,便依太子所言,让他们……为安国百姓求一份安稳吧。”
他的旨意很快就传达了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几名年纪在七八岁至十二三岁不等,衣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皇子,在内侍的引导下,怯生生地走了进来。他们大多面色惶恐,不明所以,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到了些许的风声。
只是心中或许还对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父皇有些许的渴求,寄愿于他们所听非实。
而在这里面,恰好还有刚刚从太监魔爪下逃脱、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发梢衣角还沾着些许的尘土枝叶的沈解玉。
他低垂着眉眼,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璋看着下面这几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儿子,脸上努力摆出一副慈和的表情,缓缓开口。
说着家国大义,说着他们身为皇子应尽的责任,说着前往大庸是为国争光,换取安国百姓和平的伟大使命。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是委以他们重任。
然而,沈解玉低垂着头,耳边回荡的,却是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心中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厌恶的心声:
【这几个碍眼的东西,总算是还有一点用处。】
【送去大庸省心,是死是活,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免得留在宫里碍眼,一看到他们的脸,就想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平白惹人心烦。】
那虚伪的言辞和心中真实恶念的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就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沈解玉的神经。
沈谢玉的指尖在洗得发白的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依旧低垂着头,仿佛被天恩浩荡所震慑,唯有那双长杰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眸子,静若含冤不起丝毫波澜。
呵!
安国百姓的安稳?天家父子的慈爱?
真是……可笑至极!
这就是他的父皇,他的国家。
可如今,他即将从深渊中走出,转而走向另一个深渊。
安国皇帝的决断下的飞快,几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甚至传到各处的冷宫偏殿时,沈解玉和另外几名同样不受宠,甚至几乎被遗忘的皇子才刚刚从昨日御书房那场虚伪的“恩典”中回过神来。
没有饯行宴,没有母妃的垂泪叮嘱,更没有父皇的殷殷教诲,他们像是几件亟待被人处理的废弃物品,被内侍太监们匆匆催促着。
甚至像样的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只胡乱裹了几件半旧不新的衣裳,便被塞进了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里。
一行车队在安国军队的“护送”下,驶离了他们生活了十多年、却从未给予过他们丝毫温暖的皇宫,转而朝着强大的邻邦——大雍朝的方向而去。
马车颠簸,一路无话。
同车的几位皇子脸上交织着离乡的彷徨和对未来的恐惧,偶尔传来低声的啜泣和叹息响起。
沈解玉靠坐在车窗旁,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从安国皇都的繁华街市,逐渐变为荒芜的官道、田野、山峦,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有那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大的讥讽。
读心的能力在此刻变得无用且令人疲惫,周围充斥着的尽是恐、哀怨和绝望的低语,他索性闭了闭心神,只余一片冰冷的漠然。
历经多日的风尘仆仆,跨越两国边境,车队终于驶入了大雍朝的国都。
当马车穿过那高大巍峨、气象远胜安国都城的城门时,即便是心沉如铁的沈解玉,眼里也不由自主地闪过几丝被强行映入的亮色。
宽阔平整的街道,车水马龙,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小贩的叫卖声,酒肆茶楼里的喧哗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和喧嚣的烟火气。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光鲜者甚众。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安国百姓身上罕见的从容与富足,这与沈解玉自幼所见的冷宫残破、宫人冷漠、以及安国都城中那份隐约的颓败之气,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好一派繁华盛景,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