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解玉的目光透过车窗缝隙,静静流淌着这鲜活的一切。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鲜活、热闹、充满了生的气息,一丝极微弱的、因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在那片冰封的心湖轻轻漾开了一瞬。
然而,这波动很快便沉寂了下去。
眼前的繁华愈是炽盛,便愈发映照出他自身的荒芜与绝望。
他刚从安国那座吃人的冰冷宫殿里挣脱出来,转眼却又踏入了另一个更强大,更未知的深渊。
质子?
玩伴?
亦或是……囚徒?
他的未来如同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一般模糊不清,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绝不会与这份繁华有半分真正的关联。他此生或许也只能如这般惊鸿一瞥地见上一次,而后便是长久的禁锢与黑暗。
他焉知自己的未来……能有几日好活?
车队并未直接驶入那戒备森严,气象万千的皇城宫阙。而是在城内绕行一段后,停在了一处颇为气派,但显然并非招待顶级贵宾的驿站前。
为首的安国使臣——一位姓王的礼部官员。
他面无表情地下了车,对迎上来的驿丞亮明身份文书,语气平淡地交代了几句。那驿丞显然早已接到了通知,他的态度不算热情,但也还算周到,引着这一行人进了驿站。
“诸位……殿下,”王使臣转过身,对着沈解玉等几个少年皇子,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的尊重,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我等需在此驿站稍作休整,等候大雍宫中传召安排。”
“期间——还请各位安分守己,莫要随意走动,以免横生枝节,徒惹麻烦!”
他的眼神扫过这几个衣衫普通,面带怯懦的少年,又接着补充道,“已为各位安排好了客房,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出入驿站,所需饮食,自会有人送至房中。”
几名皇子在安国宫中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人轻视的生活,此刻更是人在屋檐下。
闻言,他们纷纷低下头,讷讷应是,模样十分乖顺惶恐。
王使臣和随行的几位副使守卫将士见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安排好几名皇子后,这些人显然松了一口气。
一路马车劳顿,好不容易到了这繁华富庶的大雍国都,岂能不稍作享受?
不过片刻,几位使臣便相约着让驿站准备一桌像样的酒菜,要尝尝这大雍京都的美食佳酿,而那些随行的护卫将士则更是心痒难耐,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时飘向驿站外那热闹的街市。
尤其是那灯火最为璀璨,隐约传来丝竹悦耳之声的方向——那里想必便是这大庸国都中有名的秦楼楚馆所在。
无人再多关注那几个如同隐形人一般的安国皇子。
在他们看来,这些半大孩子既无胆色,又无倚仗,在这陌生的异国他乡,除了老老实实待在房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几名皇子确实被这陌生的环境和大人们冷漠的态度吓住了,各自被引到狭窄却还算干净的后院客房后,便紧闭房门,不敢踏出半步。
唯恐行差踏错,惹来祸端,在这异国他乡丧失了性命。
沈解玉也如同他们一样沉默地进了分配给自己的那间小屋,他坐在硬板床上,听着门外走廊上那些使臣、将士们逐渐远去的,带着轻松甚至迫不及待的脚步声和谈笑声,眼神渐深。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渐暗,驿馆内外华灯初上,远处的喧嚣似乎更热闹了些。
确定四周再无监视的眼线,沈解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盆干净的清水旁,仔细地将脸上、手上沾染着的尘土洗净。
然后,他解开身上那件明显属于安国低级宫人制作的旧外袍,从带来的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取出一件颜色最深、最不起眼的粗衣抹布换上。
这衣服是大平是在下人房里干活时穿的,此刻正好用作伪装。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轻轻推开房间那扇正对着后院小巷的窗户,夜色和远处传来的喧嚣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像是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入了黑暗的巷中,并迅速融入外面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
大雍国的国都夜晚比白日更添几分魅惑与活力,到处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各种的香气、声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叫人忍不住陶醉其间。
沈解玉压下了心中那丝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本能警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好奇贪玩、与家人走散的半大孩子。
他专往人多热闹的地方钻,尤其是那些茶馆酒肆的门口。
在一处人声鼎沸的大茶馆外,他假装被说书先生的故事吸引,挤在了人群的边缘,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茶客们的闲聊。
“听说没?安国那边送质子来了。”
“哦?就是前些日子被打的哭爹喊娘的那个小国?”
“可不是嘛!赔了那么多金银地盘,还得送儿子过来,啧啧啧……”
“不过他送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比这些没人要的歪瓜裂枣?”
“嘿,这你就不懂了。真受宠的人家哪舍得送来呀。肯定是些爹不疼娘不爱的,送来充数呗!”
“说的也是……不过你说送他们来干嘛?难不成还好吃好喝供?”
“供着?想得美!我听说啊,多半是给宫里那些贵人皇子公主们当个玩意儿。好的呢,做个随从伴读,挨打受骂那是常事。要是不好的,直接找个地方关起来,当个无用的筹码捏在手里罢了……”
“唉,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战败国不就这个下场?要真可怜,不得是咱们那些流血的战士可怜!”
零碎的信息如同碎片,一点点在沈解玉脑海中拼凑起来。
果然如此。
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注定。
要么是屈辱的玩物,要么是失去自由的囚徒。
想要获得尊重和平等?
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暗光闪烁,如同黑夜中蓄势待发的兽瞳。
永世被囚禁于异国的深渊?
他心底冷笑,一股极淡却不屈的反抗之意悄然滋生。
但眼下,他势单力薄,贸然逃离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只能隐忍,只能等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