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喧嚣的院子里重归寂静。
沈欲站直身体轻轻拂过手臂上略显狰狞的伤痕,眼神却一片冰寒。
这次的事件,给他敲响了警钟。
若非巧合遇到严嬷嬷,即便他身手比那几人灵活,但双拳难敌四手,吃亏是必然的。
在这深宫之中,倘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仅凭着郡主一时的宠爱,终究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倾覆。今日是几个伴读,明日又可能是其他生起嫉妒的宫人,或者是更有权势的人。
而他,就如同一只蝼蚁,任人随意碾碎。
他不能永远依靠着运气和别人的维护。
而眼下,他唯一所能利用的,也只有“郡主身边最受宠的伴读”的这个身份。
想透这一切后,沈解玉回到房中,仔细包扎完手臂上的擦伤,却并未立刻休息。他端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块御赐的玉佩,和那几锭黄金。
他眼神幽深,开始冷静盘算。
第二日,他去昭华殿当值时,刻意没有完全遮掩住手臂上那些已结痂的伤痕,神色间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和强打精神。
虞晞对他情绪的变化最是敏感,几乎是一瞬间就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小哥哥怎么了?不开心?】
她的心声里带着担忧。
在用早膳时,虞晞如往常那般将好吃的点心推给沈解玉,沈解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而是微微侧过身,仿佛想遮掩住什么。
动作间,反而将袖口下隐约遮掩住的伤痕露了出来。
虞晞的眼睛立刻瞪大。
【这是什么?受伤了!】
她立刻放下勺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沈解玉身边。小手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却又不敢,生怕又让他疼上几分,扬起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怎么回事?疼不疼?怎么会受伤呢?】
沈解玉立刻后退半步,躬身道:“谢郡主关心,这伤……是解玉自己不小心磕碰的,不碍事。”可他越是这般掩饰,虞晞便越是担心。
【骗人!】小女孩的心声还带着哭腔,【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沈解玉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虞晞,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眉眼中竟流露出了少见的、被压抑着的委屈和脆弱,说出口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真的无碍……只是……只是解玉身份低微,能得郡主垂青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或许……或许本就不该奢求太多,惹人非议也是……难免的……”
他这话说的含糊其辞,却恰到好处的引导了虞晞的思绪。
她立刻想起了昨天曾听到的零星话语,说什么“陛下赏赐”、“有人眼红”之类的话。
再一联想到沈解玉如今这副模样,心中便有了答案。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欺负了你!】
【他们简直太可恶了!】
虞晞的小脸气得鼓了起来,眼圈都红了。她猛地转身,拉住严嬷嬷的衣袖,指着沈解玉的手臂又急又气地比划着。
虽然她发不出声音,但那愤怒和要求严惩凶手的意愿表达的清清楚楚。
严嬷嬷连忙安抚,“郡主息怒,昨日那几人已被重重责罚,赶出撷芳苑了。”
虞晞却似乎人不解气。
【不够!他们欺负人,太坏了!】
她又转过身,从自己的百宝匣里拿出最好的金创药,非要亲自再给沈解玉涂一遍,又把自己桌上最好吃的点心全都推到了沈解玉面前。
【小哥哥你吃,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看着虞晞为他焦急、生气、毫无保留地维护他的模样,沈解玉心中那份扭曲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垂下头,掩去眼底深处那得逞的暗光,声音显得愈发感激和……依赖。
“谢郡主……有郡主在,解玉……便什么都不怕了。”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冷的算计却从未停止。
郡主的维护是一道护身符。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而自那日沈解玉“受委屈”后,虞晞似乎将“有人会欺负沈解玉”这个念头深深记在了心里。而作为一种最直接能够表达她保护对方的方式,便是将人时时刻刻放在自己视线可及、触手可碰的地方。
于是,沈解玉的“贴身”程度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是日夜晚,按照宫中规矩,伺候完虞晞洗漱,哄她入睡后,沈解玉本应返回撷芳苑休息。
然而,虞晞却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与坚持。
【小哥哥别走,外面黑,有坏人!】她那软糯的心声带着清晰的担忧,【就在这里,安心。】
严嬷嬷试图劝说她,“郡主,沈公子需回住处歇息,这是规矩。”
虞晞却愈发固执,甚至急得眼眶泛红,晶莹的泪花在眼底打转,【不行,小哥哥要是走了,那些人又来欺负他怎么办?】
她指着殿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那黑暗中真的潜伏着无数恶意,只等沈解玉出了宫殿门便会将它拖入黑暗中,吞食殆尽。
最终,在虞晞几乎要哭出来的坚持下,严嬷嬷不得不再次妥协。
她安排人在昭华殿内殿与外殿之间的暖阁里,为沈解玉临时铺设了一张软榻,备上了厚实柔软的被褥。
“沈公子,郡主厚爱,你更需谨守本分,莫要逾越。”严嬷嬷离去前,目光锐利地看了沈解玉一眼,语气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解玉明白,定不负郡主信任,严守宫中规矩。”沈解玉拱手恭敬应道。
窗外夜色渐深,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下来。
整个昭华殿陷入一片寂静,唯有殿角处的宫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内殿,隐约传来虞晞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像是最安静的催眠曲。而外殿的暖阁中只剩下沈解玉一人,殿门口则有当值的宫女垂手侍立,如同一道道剪影。
身下的软榻舒适,被褥温暖蓬松,还带着一股与虞晞身上相似的、清甜的栀子花香,想必是宫女们用熏香仔细熏烤过的。
郡主竟连这点细微之处都为他考量周全,生怕他在这霜寒的冬季受了半点委屈。
然而,躺在这满是属于虞晞气息的温暖被褥里,听着不远处她平稳的呼吸声,沈解玉却毫无睡意。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股莫名的、滚烫的躁动在四肢百骸流窜。
店内幽暗,光线暧昧,空气中弥漫着独有的甜香。
外间,宫女们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门廊上,模糊而安静,这一切都像是在无形中助长了某种潜藏的、危险的念头。
他对那束光的贪念,在这一刻,被这寂静的夜和无处不在的她的气息放大到了极致。
他想靠近她,更近一些。
不仅仅是白日里那种陪伴,而是一种更私密…更绝对的靠近。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