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皇都,金銮殿。
往日充满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此刻却如同一锅煮沸了的热粥,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喧嚣和戾气。
龙椅之上,年迈的安国皇帝沈璋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浑浊的双目半开半合,仿佛随时都会昏睡过去。
枯瘦得如同一节树枝的手,无力搭在扶手的盘龙雕刻上。
而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首,似乎也因为主人的衰败而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一名老太监垂首躬身站在御座旁,脸上满是惶恐与无奈。
殿下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文武百官泾渭分明地站成了几波,彼此怒目而视,唾沫横飞。
他们早已将什么朝廷体统,君臣礼仪,抛到了九霄云外。
“陛下!臣要弹劾五皇子殿下!”
一名身着御史官袍,隶属三皇子派系的中年官员猛地站出来,声音尖利,几乎要刺破宫殿的玻璃瓦片。
“五皇子殿下纵容门下家奴,在京郊强占民田千顷,逼死佃户数百人,其行径与强盗何异?”
“此等鱼肉百姓、丧尽天良之举,若是不加以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他手持笏板,激动地浑身发抖。
显然,他是得到了三皇子的授意,要借此机会狠狠打压五皇子的势力。
“你休要血口喷人!”不等上面的皇帝有所反应,五皇子派系的一名户部侍郎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那名御史的鼻子痛骂。
“李御史!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你就是在污蔑五皇子!”
“我看分明是你们见五殿下近日清查户部亏空,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便怀恨在心,恶意构陷!”
他转头,又面向上位的皇帝,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陛下,臣要反劾三皇子结党营私!操纵御史混淆圣心!其心可诛啊!”
“放屁!”
三皇子一党的另一名武将按耐不住,声如洪钟:“陛下,臣要弹劾五皇子贪墨军饷,以次充好,致使边疆将士缺衣少食,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
“此乃动摇国本之重罪!尔等奸佞,竟然还敢在此颠倒黑白!”
“你分明在胡说八道,边军粮饷短缺,乃是因为漕运不畅,加之各地灾荒所致,与五殿下又有何干系?”
“反倒是三殿下,几日前私自调动禁军围困七皇子府邸,一连三日,可谓行同谋逆,此事亦是京城人尽皆知!”
“陛下,三皇子此举视陛下如无物!视是国法为儿戏啊!若不严办,恐生萧蔷之祸啊!”
七皇子派系的一名官员趁机发难,将矛头直指朝中势力最大的三皇子。
“混账!本宫那是奉旨清查逆党!”三皇子站不住了,他直接出声反驳,怒目着那名弹劾他的官员。
“查逆党,竟查到了其余皇子头上,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位官员倒也不惧,直接和三皇子硬刚。
“七皇子勾结江湖草莽,欲刺杀朝廷命官,本宫可是证据凿凿!”说着,三皇子就拿出了他口中的证据。
这还是他一月前从那些草莽手中得到的。
“这封信便是七皇子与江湖草莽勾结、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的书信,上面可还有七弟的私印呢!”
他转过身面向对面的七皇子,“七弟,你不想看看……这上面的印章是不是你的吗!”
说着,他抬手抖动,将手中纸上的内容一一展现在朝臣面前,而在落尾处便是七皇子的私印。
“三哥可是说的笑话?这上面的私印并非是本宫的。”
“再则,这天下能人巧匠那么多,随意找个人来便可复刻印章,若是三哥以此法来编排本宫,栽赃陷害,本宫也要认吗!”
一时间,金銮殿上吵作一团。
弹劾和反弹劾,指控与辩解,各种恶毒的词语、隐秘的隐私都被人毫不留情地抛上了台面。
官员们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指责,甚至有人激动之下,还开始推搡起来。
笏板掉落在地的声音,衣袍被撕裂的声音,怒吼咆哮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
原本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机构的大殿,在这一刻,变成了如同市井泼皮斗殴般的场所。
而那些中立派的官员们则被吓得面如土色,正瑟瑟发抖地缩在了角落处,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他们心中只盼着这噩梦般的朝会早点结束,他们也好早点离开,免于这不堪入目的纷争。
毕竟他们深知,无论他们帮哪一边,都可能引火烧身,唯有明哲保身,方能暂时苟全。
几位皇子本人虽未亲自下场对骂,但都站在各自派系的最前方。
他们脸色阴沉如水,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对方的阵营,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快要凝成了实质。
三皇子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冷笑,似乎对于眼前的混乱颇为满意。
五皇子握紧了身侧的拳头,额角青筋暴跳,显然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而七皇子则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着如何在这场混乱中夺取更大的利益。
“够了!!!”
一阵嘶哑虚弱,却又带着积威已久的愤怒的咆哮声,如同垂死病狮最后的震慑,猛地从龙椅上炸响。
一直昏昏欲睡的安国皇帝沈璋,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眸。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燃烧着的,是最后的怒火,和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整个人却因为这动作而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争吵的官员都僵在了原地,保持着他们可笑的姿势,惊恐地望着御座。
沈璋喘息了半晌,才勉强止住了喉咙内的咳嗽。他抬起略微颤抖的手指,指着下面乱糟糟的臣子们。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化为了一声疲惫至极,又充满绝望的叹息。
无力地挥了挥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他身旁的老太监会意,连忙挺直了腰板,用那尖细的嗓音高声扬道:“陛下有旨,今日朝会到此,退朝——!”
老太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荒诞的落幕感。
官员们如蒙大赦,却又心情沉重。
他们默默地拾起了掉落的笏板,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官袍,而后低着头,鱼贯退出大殿。
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不同派系的官员依旧不忘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视着对方,无声宣告着这场斗争远未结束。
至于那位三皇子派系御史对五皇子的弹劾?
那引发这场朝堂混战的导火索?
早已无人关心,更谈不上任何处置。
只因为,在更高层面的权利面前,所谓的国法、民怨,都成了可笑的道具。
而这场朝会,也不过是安国皇都日益疯狂混乱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