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昭华殿那熟悉的匾额映入眼帘。
店内的陈设似乎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那般的精致而华美。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虞晞最喜欢的栀子花香,只是彼时的昭华殿,似乎比以往更加安静了些。
安静得让人心头,有些发涩难言。
宫女先是进去通传后,才将他们带至了殿内。
暖阁的软榻上,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的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
书页一直未曾被翻动过,只是窗边的微风时不时吹拂起书卷的弧度。
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抬起头来。
刹那间,沈解玉只觉自己的呼吸仿佛停滞了般。
是她……
只是……却又不像她……
一年多的时间未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许。
脸上原本还略带着婴儿肥的线条,如今是更加清晰柔美,如同一朵绽放的玉兰。
可是那双曾经灵动清澈的眼眸,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散不去的忧郁和空茫,仿佛她的眸前隔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薄纱。
今日身穿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裙装,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如同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却又带着一种极其易碎的脆弱感。
她……不是这样的……
沈解玉死死攥住袖中的手指,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才堪堪压制住心中那股想要冲上前去,将虞晞紧紧拥入在怀中的疯狂冲动,诉说着自己对他的思念的想法。
他只能强迫自己离开视线,将所有的情绪死死按压在心底的最深处,尽职尽责地扮演好“柳玉”这个角色。
而他的这一番情绪波动并没有多么的浅显,向来敏锐的虞晞自然也没有忽略。
可看着眼前极其陌生的柳大夫和这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她的眼中只是闪过一丝疑惑,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是向他们微微颔首示意,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沉默。
柳大夫开始问诊。
他询问地极为仔细。
从日常的饮食起居,再到情绪变化,以及当年失语的具体情形。
一旁侍奉多年的大宫女代为转达,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怜惜与激愤,“郡主那时年龄尚小,约莫五六岁。再一次与宫人戏玩时无意撞见……撞见一名宫女与侍卫行那般苟且之事。”
“那二人怕事情败露,便将郡主强行塞进了一个废弃的储水缸里,还用石头压住了缸盖。”
“等到被发现时,郡主已经昏迷了过去,待到醒来时……就再也不肯说话了。”
柳大夫听完,沉吟片刻,方道:“依老夫看,郡主此症,一部分乃是心病,因幼时受惊过度,以至于心悸受损,心窍闭塞,故不愿也不能言语。”
“另一部分考虑的便是体疾。”
“或许是因为当时困于密闭空间,惊恐挣扎,或因窒息损及喉间气血经络。亦或是被强行塞入水缸时,头部受到撞击影响控制言语的经脉。”
“具体是何种缘由,亦或是兼而有之,还需老夫进一步探查,方能明确。”
他顿了顿,看向太子派来陪同的嬷嬷,“老夫须近前为郡主细查喉部、舌苔等处,还需诊断头部是否有旧伤痕迹。”
“只是老夫毕竟是男子,多有不便,可否由老夫的孙女代劳?她自幼跟随老夫习医,与诊脉问切一道颇有天赋,且心细手稳,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这……”
那位嬷嬷有些拿不准,扭头看向坐在不远处、一同陪伴着的太子妃。
见太子妃微微颔首,嬷嬷也便点点头:“可,可如此,便有劳柳姑娘了。”
沈解玉深呼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虞晞微微福了一礼,用着他刻意伪装的纤细嗓音,柔声细语,“郡主殿下,民女冒犯了。”
虞晞抬起眼眸,静静地看向眼前这位覆着面纱的女子。
不知为何,看着这双落在面纱之外的眼睛,她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丝极大的熟悉感。
可她分明从未见过此人……
又为何会有此感?
看着对方被遮的严严实实的脸庞,虞晞实在想不起这种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以至于让她对这位初次见面的“柳姑娘”有种难以言喻的亲近冲动。
但现下的场合不对,也不是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沈解玉依着柳老的指示,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脖颈与喉部。
他的动作轻柔,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湖面。指尖在触碰到虞晞温凉肌肤的瞬间,心中不由得巨震。
身体里是他快要控制不住的颤抖。
但他强迫自己屏气凝神,仔细感受着指尖的触感,观察其中的异处。
紧接着,又在柳大夫的远程指导下,沈解玉轻轻拨开了虞晞耳后的发丝,检查颅后是否有隐藏的伤痕或是骨骼异常。
他靠地极近,二人也离得极近。
以至于他能清晰地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自己花香
而在这股香气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药味。
她是生病了吗?
生的什么病?严不严重?
近些时月也是一直在喝药?
那为何不见好?身上总有药香?
“玉儿,情况如何?”
柳大夫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沈解玉收敛住了心神,往后退去几步,垂首用伪装的声音回答道:“爷爷,郡主喉间经络似乎确有细微的阻滞,气息流转至脖颈处略有涩意,至于更深处……恐还需进一步诊断。”
虞晞看着退开的“柳玉”,心中那莫名的清净和空落感同时涌现。
他抬手,比划着手势,再由身旁的宫女再代为翻译:“郡主说,有劳柳姑娘了,柳大夫了。”
那温和、带着感激的眼神,如同无数根最为锋利的银针,刺得沈解玉心头剧痛。
可他也只能再次垂首,用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低声道:“郡主客气,此乃民女分内之事。”
短暂的接触于他而言,既是慰藉,也是新一轮的煎熬。
就如同一颗他自愿吞下的、裹着糖霜的毒药。
虽死,但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