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的诊断过后,柳老便将自己独自关在临时安排的居所里。
对着几卷医书和由宫中太医记录下的脉案沉吟思索,着手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
沈解玉也凭借着“柳玉”这个孙女的身份成功留了下来。
二人也正式住在了东宫内。
由于无事可做,又或是说沈解玉想重温旧地。
一早,他就出了自己现居的院落,一路向着撷芳菀的方向而去。
可刚走至院门,却发现木门上被人贴了封条,整个院子都已经被封了起来。
门上是两道交叉叠加的黄色封条,朱红色的木门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门环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整个院落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被时光所遗弃、世人所遗忘的寂寥。
沈解玉脚步微顿,又再次缓步靠近,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封条。
上面的墨迹犹存,好似昨日才刚刚贴上。
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如同一把蒙了灰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往昔的记忆闸门。
他是在这里,挑灯夜读,汲取知识;是在这里,收到她派人送来的新衣和点心;也是在这里策划着离开与归来……
那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个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蜂拥而至,将他整个人都要淹没。
正当他沉浸于往昔回忆,神情恍惚之际,身后却是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他骤然回神,迅速收敛起外泄的情绪,转过身。
只见虞晞在几名贴身宫女的陪伴下,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凝望着他。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更衬得她较之以往的憔悴。
而在那一双星眸中,带着一丝讶然和探究。
一名宫女上前几步,代为询问道:“柳姑娘,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沈解玉微微屈膝,用伪装好的声音恭敬回答:“回郡主,民女在房中待的闷了些,便想着出来走走,散散心。”
“一时不察,走的远了些,眼见这处院子被封着,心中好奇升起,故而驻足。”
“如今惊扰了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虞晞看着他,只轻轻摇头,用手比划。
一旁的宫女也跟着翻译道,“郡主说无妨。既然有姑娘有雅兴,不如随郡主一同去御花园走走?”
沈解玉心中微动。
少有能和虞晞相处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推辞。
立刻垂首,柔声道谢:“如此,便多谢郡主。”
————
御花园中,百花争艳,蜂飞蝶舞,春色正浓。
然而,再绚烂的光景,落在沈解玉眼中,也抵不过身旁之人身上那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熏香。
虞晞似乎看着兴致不高,只是随意走了走,便引着“柳玉”来到了一处邻水的凉亭。
庭中的石桌上,早已有宫人备好了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二人落座,气氛一时竟有些沉寂。
虞晞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不时落在“柳玉”覆着面纱的脸上。
自那日的怀疑兴起,她便通过宫女的转述,简单了解了柳玉的一些基本信息。
诸如她自幼便随祖父行医,走过了不少地方云云。
内容很详细,详细得起不了一丝疑心。
可她那感觉又是从何而来?
正当虞晞垂眸沉思良久时,一直不说话的“柳玉”开口了。
“郡主,民女方才路过的那处被封的院子,心中有些疑惑……不知为何那处被封了起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虞晞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蒙上了一层深不见渊的哀伤。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比划起来。
一旁代为述说的宫女的声音,也随之带上了几分沉重。
“那里曾是郡主一位故人的居所,只是一年多前……那位故人为救郡主不幸离世。郡主心中悲痛,便将那处院子封存起来,不再让人进出。”
“唯有在思念难抑之时,才会独自进去坐坐,以疗慰相思之苦。”
沈解玉藏在袖子下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则是流露出了同情与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是民女唐突,勾起了郡主的伤心事。”
虞晞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在意。
再度抬起眼眸,目光却落在了沈解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上。
犹豫片刻,还是用手势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
宫女也及时解释:“郡主说不知为何初次见到柳姑娘时,便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之感,心中不由得便想要亲近,却又想不清……是何缘由?”
虞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比划出了那个请求,那宫女的声音也带着一丝迟疑。
“郡主……想看看柳姑娘的容貌,不知……可否方便?”
此话一出,沈解玉心中一紧。
来此之前,他就已经料想到会有此遭,却未曾想过会如此之快。
他稳了稳心神,尽量保持自己说出的话平稳,“郡主想看,本不应推辞。”
“只是……民女几日前不慎食用了过敏之物,脸上起了些许的红疹,甚是难看,恐会惊扰了郡主。”
虞晞摇摇头,眼神中带着肯定与执着,无不表明着她并不畏惧这些。
沈解玉自知避无可避,深呼一口气,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容貌绝伦的面庞暴露在了空气中。
峨眉不描而黛,樱唇不点而朱。
五官精致的无可挑剔。
然而,在那光洁的脸颊上,确实散布着一些细密的、红艳艳的疹子。这些疹子破坏了美人的容颜,平添了几分病气与狼狈。
而这,自然是柳大夫的“杰作”。
这种疹子是以特殊的药材暂时制造出来的过敏假象,且遇水不毁,唯有用特定的药水才能消除痕迹 。
虞晞的目光在那一张脸上细细流转,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期盼。
眼前这张脸很美。
即使有红疹的存在,也难掩其天生丽质。
和记忆深处那张俊美又带着男子英俊的面容,确有一两分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可,也仅此而已。
一个是棱角分明的少年,一个是眉眼柔美的少女。
他们……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人
心中燃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如同被一盆冷水狠狠浇下,瞬间被熄灭无光。
是啊,她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早已经为了救她,尸骨无存了……
至于眼前这人,不过是一位游医一女。
这天下之大,有几分相貌相似之人,倒也不足为奇。
失落,和更深的哀伤涌上心头,虞晞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她勉强对“柳玉”笑了笑,比划着道谢。
随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在宫女的服侍下,匆匆离开了凉亭。
沈解玉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木深处。
而他的心,仿佛也随着那人的离去,一点点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明明,他成功地瞒过了她,保住了秘密。
可为何……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酸楚与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