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公公笑着解释道,“嬷嬷莫怪。陛下原是想要亲自前来接迎,但奈何今日恰好有紧急国事需陛下即刻处理,实在是脱不开身。”
“陛下心中亦甚是愧疚,是以特令杂家在此恭候郡主,引郡主凤驾入宫,一切也皆已安排妥当,只等郡主入住。”
他又转向马车,提高了自己的音量,语气愈发恭敬:“郡主殿下,奴才冯德全奉陛下之命在此迎候。”
“陛下自知有失,现已备下厚礼,置于为您准备的长乐宫内聊表心意,望郡主笑纳。”
马车内,虞晞静静的听着,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
未能亲迎,在她意料之中。
只因为在她看来,什么“仰慕郡主美名”,“温良贤淑”不过都是借口。这位陛下对她的喜欢并无多少,自己也不过是为了两国安好才来和亲的。
所以,就保持这样,挺好的。
然而,她所不知的,其实是某人根本就不敢来见她。
现在好歹是一国之君,总不能蒙一个面纱来见她吧?况且要真是蒙一个面纱,那才更让人感到奇怪吧!
可要是不蒙,以真实容貌来见,他又该如何与虞晞解释?
所以,沈解玉也只能推脱于自己国事繁忙,逃脱二人相见的机会。
至少,现在还不行。
虞晞在听完冯公公的歉意后,轻轻“嗯”了一声,算作是回应。
马车外的冯公公听到回应,脸上的笑更盛了,连忙指挥着身后的那些仪仗开路,自己则亲自引着车队,缓缓驶向这座陌生的、属于那个未来夫君的皇都。
玉熙的皇都与大雍风格迥异,此处多了几分粗犷和威严。
车队一路行驶,越过重重宫门,又换上步辇,最终停在了一处名为“长乐宫”的宫菀前。
虞晞在舒嬷嬷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踏入长乐宫内的主殿。
刚跨过门槛,饶是见惯了大雍宫廷富贵的她,也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震惊的怔住了。
这……便是冯公公口中的“薄礼”?
只见宽敞奢华的主殿内,几乎被各种各样的箱笼、锦盒堆满。
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造型独特的玉器古玩,难得一见的海外珍奇……
各式各样的珍奇异宝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许多箱子甚至因为无处摆放,而被暂时搁置在了殿外的长长回廊下。
一眼望去,延绵不绝,几乎望不到头。
从偏殿越过,只见里面也摆满了各类珠宝。看着这繁复甚多的架势,哪里是“薄礼”啊?
这分明是把整个内务府都搬了大半吧!
一直恭敬站在虞晞身旁的舒嬷嬷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宫中多年,还从未见过哪一次的赏赐,会有这般多数的。
但他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展现出出众的管事能力。
先是请一路舟车劳顿的虞晞到内殿休息,然后立刻指挥着跟随而来的宫女太监,开始有条不紊的清点、登记。
一一将这些骇人的“薄礼”分批搬运至早已准备好的库房中。
待到喧闹休止,舒嬷嬷则亲自将虞晞的随身行李安置妥当。又将寝殿收拾妥当,点上了安神香。
“郡主,一路辛苦了,您先好好休息,老奴就在殿外守着,有何事,您随时唤我。”舒嬷嬷看着虞晞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愁绪与疲惫,心疼地说道。
虞晞轻轻点头。
舒嬷嬷退出去后,她缓步走至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和天际,心中是一片茫然。
这座金碧辉煌的长乐宫,犹如一个华美的鸟笼。
而她,便是那只来自远方的雀鸟。
她的未来也死死地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看不清方向。
而她自在长乐宫安顿下来后,日子就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一连数日,玉熙皇帝始终未曾露面。
对此,虞晞的内心竟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本就对这一桩婚事没有期待,若是一直能以这种相敬如宾的方式过活,彼此互不打扰,倒也不错,还落得清净。
即便日后可能会因为无宠而被宫人踩高捧低,她也认了。
总好过面对一个全然陌生、心中于他并无爱意的帝王。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料想的那般。
长乐宫的下人依旧恭敬,宫中用度甚至日益奢靡,库房里的“薄礼”更是多到需要开辟新的殿宇存放。
但这样的厚待与帝王的避而不见,反倒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张力。
而虞晞所不知道的是,每至夜深人静,那道她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身影犹如如同暗夜里的魑魅,悄无声息的来到她的身边。
这夜的沈解玉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衫,站在床榻边,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贪婪地注视着榻上安然熟睡的容颜。
如今的她比上次相见时气色好些,看来柳大夫的调理初见成效。
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愁,依旧让他心如刀割
缓缓伸出手,白皙的手指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指尖轻轻拂过她温热的脸颊,感受着那真实的、令人魂牵梦绕的触感。
心在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的煎熬,更有深重的愧疚与茫然。
他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是坦白一切?
告诉她,那场让她痛不欲生的“刺杀死别”,是的精心策划好的金蝉脱壳?
还是告诉她,他利用了她的悲苦的思念,铺就了自己的帝王之路?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虞晞得知真相后,眼眸中可能会涌现出怎样的震惊,愤怒与憎恨。
还是继续隐瞒?
维持着“萧钰”这个陌生的帝王身份?
可这样的谎言又能维持多久?
每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他,在虞晞面前却要扮演着一个记忆空白的陌生人,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
更何况,他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对虞晞的了解和习惯,又该如何掩藏?
“晞晞……”
沈解玉几不可闻地轻声唤道,指尖在她的眉眼间流转。
要是坦白,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可要是坦白,就可能在两个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而他,也永远只能在虞晞不知情的角落里,扮演着一个偷窥者。
两种选择,都让他痛苦不已。
沈解玉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来,在无数个黑夜中凝视虞晞的面庞。
内心的矛盾也与日俱增,始终无法让他鼓起勇气打破这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