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试穿吉服不欢而散后,虞晞便借以身体有恙为由,再未踏出宫门半步。
而那套华美绝伦、象征着无上尊荣的皇后祎衣与凤冠,也只是让宫人默默取回,置于内殿深处。
不看不问。
而沈解玉送来的赏赐依旧如流水。
珍玩古画、珠宝绫罗,这些承载着愧疚与讨好的物件,悉数被虞晞命人原封不动地堆放在了库房最为阴暗的角落中。
不见天日。
宫墙内外,张灯结彩,代表着喜庆的红尘蜿蜒淌过每一处廊檐,筹备大婚的喧嚣声,日夜不休。
吉日终临。
册封大典极尽奢华,百官朝拜,万民同贺。
整个皇都都沉浸在了新帝立后的普天同庆中。
繁华与热闹逐渐消散后,沈解玉这才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踏入了这片被精心布置成一片瞩目红海的寝殿。
殿内,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高燃,跳跃的火光将满殿映照得流光溢彩。
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边,那道端坐着的身影,却与这满室暖融格格不入。
虞晞穿着一身繁复的皇后嫁衣,层层叠叠的朱色祎衣上绣着一只仰天凤鸣的金色凤凰。
沉重的凤冠垂落下细密的珍珠流苏,遮挡住了她大半的面容,一块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又将她最后的情绪也掩盖在下面。
可即便隔着一层红绸,沈解玉也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她周身所散发出可以将空气冻结的冰冷与疏离。
轻抬手,挥退所有面带喜色的宫人。
沉重的宫殿大门被人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最后的一丝声响。
偌大的寝殿,瞬间被令人感到心慌的死寂所深深笼罩着,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会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沈解玉深呼一口气,汲取了最后的一丝勇气,步步向前走近。
好半天,恍惚间地他终于站定在了虞晞面前。
他试图打破这有些令人窒息的成绩,但说出口的声音却因为紧张和愧疚而有着明显的沙哑。
“晞晞……”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如同岩浆投入一滴冷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话音未落,虞晞便猛地抬手,竟是自己一把狠狠掀开了那碍眼的盖头。
红绸飘落,渐缓于地。
摇曳的烛光下,露出了一张惨白得缺少些许血色的脸庞。
精心描绘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眉宇之间的疲惫与决绝。
昔日那一双清澈如山泉,盛满了情谊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压抑到极致、快要喷涌而出的怒火。
“陛下怕不是认错了人!”
虞晞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温情。
甚至……没有怒气。
“臣妾是您用玉熙五分之一疆域、无数城池财富‘买’来的荣华郡主,可不是您口中那位……早已为您的逝去而神伤多时的故人。”
沈解玉被虞晞眼中毫无掩饰的恨意和讥讽刺的心口剧痛,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他难以呼吸。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上前一步,急切地为自己解释,想要抓住她那冰凉的手。
“晞晞,你听我说……当初之事,我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努力的避开他冰冷的眼神,语速加快,试图理清那早已混乱的思绪。
“我若不以金蝉脱壳之计离开大雍,就永远只能是一个仰人鼻息的卑微质子!一个身份尴尬的伴读!”
“这样的我如何能配得上你?如何能有力量保护你?给你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眼中泛着偏执的光。
“我所做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能够堂堂正正的站在你身边,为了能够拥有足以匹配你的身份和力量!”
“为了我?”
虞晞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眼底闪烁的晶莹泪花却不可抑制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那大红色嫁衣上,逐渐晕染开来层层暗色。
“沈解玉……难道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在乎身份、在乎家世的人吗?”
“当然不是!”沈解玉急声辩驳。
“那你又为什么要如此!”
“你明明深知我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又为什么——”
“可我在乎……”沈解玉垂下眸,低声应答道。
“晞晞……我在乎。”他像是怕她听不到,又一次重复了一遍。
他再一次抬起头,看向虞晞的眼神中带着执拗,又染上丝丝痛苦,“晞晞,最初的……我不是这样的,”
“最初,明明真的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影子,哪怕只能看着你,守护着你的笑容,我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他的声音因为回忆而有些哽咽。
“可人心都是贪婪的。”
“我日复一日的看着你,靠近你,感受着你的信赖和信任,我的心就像被野火燎原,它开始再也无法满足于仅仅只是陪伴!”
“我想和你在一起!”沈解玉的眼神逐渐变得狂热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不是那可悲的主仆之名,而是以夫妻之份。”
“我想名正言顺地成为你的夫君,真正的拥有你,让你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说着说着,沈解玉变得激动,起来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宣泄着心中的贪婪。
“可这还不够!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你是大雍最耀眼的明珠,是集万千宠爱的荣华郡主,而我只是一个质子,我不敢想象以我的身份要能和你在一起会有多大的困难。”
“即便只是在一起了,外界又该如何议论?”
“所以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让你因此而受到委屈,又遭人非议。”
抬手,将眼尾的一滴泪水轻轻擦拭而去,几步向前,双膝跪在虞晞的脚边,颤抖着捧起她的手,将其抵在胸口。
“所以我必须去争!去抢!”
“我想要拥有足以让所有人都闭嘴,足以能与你并肩,甚至让你依靠的身份和权利!”
“所以我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光明正大的向全天下人宣告——”
“你是我的妻,我才是你的夫!”
虞晞静静地听着,看着他。
此刻,她的目光里没有了恨,也没有怒,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还有失望。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千斤重量,“你就可以欺骗我,利用我的感情,让我活在你精心编织的谎言和痛苦里……整整一年?”
她缓缓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沈解玉,”她不再称呼他为陛下,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诀别的意味。
“你的爱……太脏了。”
话落,硕大的泪珠也从她眼尾滴下,像是凝聚她最后的一丝爱意。
“不是的,不是的,晞晞,”沈解玉轻轻摇着头,抬手,想要接住那最后的一丝爱。
可泪珠却从手指缝中划过,只在指节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这一夜,长乐宫内的红烛默默垂泪,直至燃尽成灰,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而象征着圆满与幸福的龙凤喜烛,终究没能映照出帝后和情的温衾。
只见证了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由谎言和偏执构筑的鸿沟。
沈解玉终究未能踏进那铺设着鸳鸯戏水的婚床半步。
殿外那个冰冷的石阶上,他跪坐了整整一夜,而殿内亦能隐约传来被压抑着的细碎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