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长乐宫,便成为了最为华丽的囚笼。
也是自那夜起,沈解玉惊恐地发现,他那如同诅咒般伴随多年的读心术,在虞晞身上彻底失效了。
不管他如何做,都再也无法捕捉到她心里的任何一丝涟漪。
那片曾无比熟悉的心湖,如今对他而言,只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无法接受虞晞的疏离,冰冷的眼神以及无声的拒绝,都像是在凌迟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深植于骨髓的偏执与占有欲,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彻底的吞噬了他。
于是,他开始以“保护皇后安全”为名,在长乐宫外增派了数倍的守卫,没有他的亲口谕令,虞晞连宫门都难以踏出半步。
而这座华丽的宫殿,也彻底成为了囚禁她的金丝笼。
紧接着,他又以“伺候不周”为由,强硬地换掉了虞晞从大雍带来的所有旧人,除开舒嬷嬷。
但总的看来也依旧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只要他在长乐宫一刻,舒嬷嬷便只能守在宫殿外。
此外他更是夜夜留宿于长乐宫。
即便虞晞从来都不允许他踏入内室半步,他也依旧固执地歇在了外间的软榻上。
后来,他索性将每日需要批阅的奏折都搬到了长乐宫的外殿。
除开必要的早朝和御门听政,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里,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影子,无处不在。
她用膳,他便坐在对面,细致地布菜。
哪怕虞晞从头至尾都不愿意动一筷子,甚至于将他亲手夹的菜夹出碗中。
她看书,他便坐在不远处的窗下处理政务。
目光时不时就飘落在了虞晞身上,而她自始至终,连眼光都未曾扫过他一下。
她临窗而立,望着被宫墙切割出来的四角天空,他便站在她的身后。
用披风裹住她单薄的肩,却又被毫不留情地挥开,那力道都带着清晰的厌恶。
他也尝试着与虞晞说话,提起二人曾在大雍的旧事。
“ 晞晞,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初见那年,我……”
“陛下若是无事,便请离开,莫要扰人清秋。”她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里的熏香,是你最喜欢的栀子……”
“味道太浓,令人作呕。”她打断了他,起身,径直走入内室,关上了门。
而沈解玉则会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熏烟。
只是不知那“令人作呕”说的……究竟是那熏香……还是他。
但说是分不清,其实是假,他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
有时被逼急了,虞晞也会出口恶言。
“沈解玉,你每日在这里是很闲吗?不觉得自己很碍眼吗?”
“我不觉得。”他执着地看着她“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可我看着你这张脸,只会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的愚蠢和可笑!”
“那便记住,”他眼神暗沉,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记住也好,恨我也罢,总之,你的眼里有我便好。”
一连几日,日日如此。
长乐宫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这一日,沈解玉又如往常那般在外殿批阅奏章,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玄色的龙袍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殿内半分寒意。
虞晞从内殿走出,她没有看他,只是径直地走向了窗边,望着窗外被切割成了四方的天空。
女子的背影单薄而萧索。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的落在了沈解玉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也没有了憎恨,只剩下一种渗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片……空茫。
“沈解玉……”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沈解玉执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她,心中却因为这不同寻常的反应而升起了一股浓烈的不安。
“我们,和离吧。”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平静,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沈解玉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御案的奏折都被他连带着掀翻在地,也浑然不觉。
可对面的虞晞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失态,“若是你觉得帝后和离有损国体,不好向朝臣天下交代,那……”
“便废后吧。”
“或者,随便找个地方安置于我,冷宫,行宫,寺庙哪里都好。”
虞晞抬眼,看向他,眼中是一片荒芜,“至少不是在这里,我们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彼此折磨,相看两厌。”
“互相折磨?相看两厌?”
沈解玉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努力地挤出来。
胸膛剧烈起伏,总是深沉的眼眸此刻爬满了血丝,其中翻涌着恐慌、痛苦、以及即将失控的疯狂。
虞晞看着朝自己步步逼近的他,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却只有深深的无奈与厌倦,“这样彼此纠缠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沈解玉,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好吗?”
“放过你?”沈仙玉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穿了理智的最后一层薄膜。
他猛地伸出手!
不再是之前的小心翼翼姿态,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又粗暴的力道将人狠狠拽入怀中,紧紧禁锢!
“然后呢?”
沈解玉不再伪装那温和的声线,而是用回了自己原本的声音。
那声音也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偏执变得扭曲,在她耳边低吼,滚烫的气息灼烧着她的耳廓。
“放你离开,让你去找别人?还是让你,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虞晞被他的手勒得生疼,努力挣扎想要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那力道,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中。
“是!是我骗了你!我算尽了一切回来,就是为了把你抢到我的身边!”
他低声嘶吼着,承认了所有的不堪,“我受不了你的未来属于别人,光是想象就足以让我疯狂。”
“就算你恨我,怨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我,我也认了!”
“但你这辈子永远都别想离开我!永远都不!”
话语中的偏执与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虞晞一丝丝淹没在潮水下。
她没再挣扎,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
可这一次,并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
“那你知道我那一年是怎么过的吗?”她终于崩溃,在怀中痛哭失声,握紧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沈解玉的胸膛,如同一只困兽最后的反抗。
“我以为你死了!沈解玉!”
“我以为你为了救活死了!”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都在自责……每当抱着你那件血衣,我都会觉得活着是一种煎熬!”
“可事实告诉我那都是假的!那都是你的算计!”
她的哭声破碎而绝望,每一声质问都像是一把利刃,同时凌迟着两个人。
沈解玉任由着虞晞捶打,那力道于他而言微不足道,却仿佛砸在了他的心上,令他痛彻心扉。
他紧紧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间,贪婪得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声音哽咽而混乱。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能放手……晞晞,我不能……”
“如果没了你,那我抢夺来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认命与卑微。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恨我就好……如果恨意还能让你记住我,还能让你心里有我的一点点位置……那你就恨我一辈子吧……”
“晞晞,恨我一辈子也好……”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反复的低声呢喃,“这样也好……总好过你忘了我……总好过你心里装着别人……”
总好过……她眼里再也没有他。
最后,虞晞挣扎的力气渐渐耗尽,最终瘫软他的怀中,只剩下了无声的流泪。
而整座大殿上,两人一同瘫坐在地上,沈解玉紧紧抱着虞晞,一刻也不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