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撕心裂肺的对峙,如同耗尽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虚假平静。
虞晞彻底寂静了下来。
死一样的寂静。
如今的她,宛如一株失去了水分滋润的花,日渐枯萎。
不再说,也不再看。
沈解玉自然也尽数看在眼中。
望着窗边那愈渐消瘦的背影,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偏执而沾满尘埃的手。
肉体,困不住一个想要离开的灵魂。
他,也不行。
无数个两人不眠的夜晚,无数个背对着他、带着死寂的身影,都犹如一根根银针,死死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或许,他该放手……
或许,在他还来得及的时候……
他亲自写下了和离书,以“帝后缘悭,性情不合,为两国邦交永固,准皇后虞氏归宁”为由,公告天下。
而那五分之一的疆域聘礼,也以“赠与大雍荣华郡主”的名义,划分在了虞晞名下,成为她的附地。
看着文书的墨迹,沈解玉拿起一旁的玉玺,郑重地盖上。
他选择放她离开,
也结束自己那场偏执疯狂的旧梦。
而当他把这封和离书,连同所需的全部文牒轻轻放在虞晞面前时,她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可深处却似乎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波动。
“保重。”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割舍后的平静。
虞晞离开那天,他并没有去送她 。
站在皇宫最高的楼阁上,望着那辆带着虞晞离开的马车,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直至再也看不见。
微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却觉得心口随着虞晞的离开,变得有些空落落的,被灌满了冷风,寒意入骨。
后来……
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他只知道自那一刻起,世间好像都失了颜色,眼前也变得恍惚。
直到他一路抵达长乐宫,看着紧闭的大门,以及门上烫金色的匾额,他才终于意识到…
她真的走了……
而这边,或许是归乡心切,虞晞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大雍。
她的故土。
太子和太子妃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喜极而泣,而对于玉熙送来的和离文书,他们虽感诧异,但更多的是庆幸。
如今女儿能回到身边,再也不谈和亲,自然是什么都好。
随后,虞晞紧接着又被封为了荣华公主,居住在京城一处离皇都最近的公主府。
然而,不过一年,公主府新招的一批仆役中便多了一个名叫“沈玉”的杂役。
他面容十分普通,沉默寡言,但胜在手脚麻利,很快便被调到内院做一些粗使活计。
沈玉,也是沈解玉。
自虞晞离开后,他便从宗室中过继了一位年幼却聪慧的孩子,将他立为储君。
同时,他又精心挑选了几位德才兼备,且对玉熙绝对忠诚的重臣,由他们组成了辅政内阁。
用了近乎一年的时间,沈解玉才终于将所有的隐患逐一清除。
确保在他离开后的至少十年时间内,玉熙能够在既定的轨道上平稳运行。
在一个寻常的清晨,他将传国玉玺,和早已写好传位于储君的诏书秘密置于御案之上。
他褪下了龙袍,换上了一身粗布衣,如同一滴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座他用尽手段夺来的皇城。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大雍。
来到大雍后,他寻机良久,才终于等到了公主府招收仆佣的机会。
他也顺势进了公主府。
直到那一夜。
虞晞沐浴后,身着素白色柔软的里衣,整个人慵懒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低声唤来外间的侍女,让其用精油为自己按摩舒缓肩颈。
来人手法熟练,虞晞也闭目养神,身心渐渐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觉得今日的指法似乎有些不同,力道更精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每每落在酸胀的穴位上,都带着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虞晞微微皱起眉,慵懒地侧过头,想要吩咐那名侍女力度稍轻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她曾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此刻却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
来人虽然稍微做了些许的修饰,显得较之以往平凡了些,但那深邃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紧抿着的薄唇……
不是沈解玉,又是谁?
虞晞猛地睁大眼睛,瞬间从软榻上弹坐起来。
她扯过一旁的外袍,将自己裹住,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沈解玉?你……你怎么在这儿?你难道不是应该在玉熙吗?”
“你不要你的玉熙江山了吗?”
沈解玉见她惊醒,立刻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
此刻的他,身着一身月白色薄绸长衫,其材质清透,在摇曳的烛光下隐约勾勒出他精壮的腰腰身线条。
“晞晞……”沈解玉含泪垂眸,眼尾带上了点点绯色,“玉熙……已经没有皇帝萧钰了,我已选好了继承人,也安排了后续的一切事。”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沈玉,郡主府的侍从沈玉。”
他膝地两步,靠近床榻。
不顾虞晞的挣扎,握住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仰望着虞晞的目光近乎摇尾乞怜,像是一只可怜求安抚的小狗,“晞晞,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不配再得到你的原谅,如今亦不敢奢求其他……”
“只求你能让我留在你身边,为奴为婢,端茶送水,铺床叠被……做什么都好。”
他的目光变得幽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其中不乏轻贱,“哪怕……哪怕你日后招了驸马,与他恩爱缠绵,我也可以只做个躲在暗处的影子……”
“只要能看着你,守着你,我便心满意足,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