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顾望失神的瞳孔再次聚焦，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他踉跄着冲到了医生的面前，声音嘶哑，“医生，她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语气缓和，带着庆幸，“抢救过来了。”
“病人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急性心衰，幸好抢救及时。但她的心脏功能很弱，以后绝对不能再受这样大的刺激了。”
顾望悬在喉咙口的心，也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
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所淹没。
看着虞晞被护士推出来脸色惨白的，像是一张白纸，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他寸步不离的跟着，直到虞晞被安置在安静的病房里。
在此期间，他给父母打了电话，声音低沉的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顾母震惊又心疼，连连表示他们会立刻过来。
傍晚时分，窗外的天色渐渐淡下来。
虞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上那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意识还没完全回笼。
她只觉得浑身无力，胸口闷闷地发疼。
几秒钟后，记忆如同走马灯花般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敞开的家门，满地狼藉，奶奶倒在地上的声音，救护车刺耳的声音，以及医生那句“我们尽力了”……
“奶奶！”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剧烈得抽动到了手臂上的针头，一阵刺痛。
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一把就抓住了守在床边的顾望的手，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祈求。
“顾望！奶奶呢？奶奶现在怎么样？”
顾望的心狠狠一揪。
他反手摸住她冰凉的手，想要给他一点力量，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
看着虞晞如今的模样，对于那个残忍的事实，他有些不忍说出口。
他低下眸子，避开那道灼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晞晞……奶奶她……奶奶在停尸房……”
停尸房……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冰锥，刺穿了虞晞幸存的侥幸。
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紧抓着顾望的手缓缓松开，虞晞轻笑着低下了头，眼泪随之滚落。
热泪砸在手背上，却犹如千斤重。
她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她也浑然不觉。
穿上鞋，就一路跌跌撞撞往病房外冲去。
“晞晞！你慢点！你还不能下床！”顾望急忙扶住她，看着她手背上渗出的血迹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心疼的无以复加。
“我要见奶奶……带我去见奶奶！”虞晞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时候。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令人心碎的固执。
顾望知道拦不住她，只能搀扶着她，顺着护士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那个冰冷的地方。
停尸房里，阴冷寂静，空气中都弥漫着消毒水，和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
那是死亡的味道。
房间正中央，一个停尸架上覆盖着一块刺眼的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虞晞的脚步顿住了。
看着那块白布，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些，可心口的疼痛却是愈演愈烈。
挣脱开顾望的搀扶，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个停尸架。
每靠近一步，她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终于，她走到了面前。
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白布时，又猛地回缩了一下。然后，才又一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白布一点点掀开。
白布下，是奶奶熟悉的面庞。
只是那张曾经布满吉祥皱纹的脸，此刻是毫无生气的惨白，甚至隐隐透着青灰色。
奶奶的嘴唇紧抿着，眼睛完全闭合，再也看不到一丝温暖和光亮。
“奶奶……”虞晞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奶奶已经冰凉僵硬的脸颊。
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些细碎得不成音节的气音。
巨大的悲痛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放声痛哭，都变得极为艰难。
顾望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走上前，蹲下身，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似乎任何的语言，在这样巨大的悲伤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打着虞晞的后背，给予无言的陪伴和支撑。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晞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奶奶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而后，才颤抖着手，重新为奶奶盖上了白布。
动作间，充满了无尽的不舍、眷恋。
顾望扶着她，几乎是用半抱的姿势，将她带离了这个令人心碎的地方，回到了原本的病房。
不久后，去而复返的顾父顾母提着保温饭盒匆匆赶来。
看到虞晞那副失魂落魄、眼睛红肿的模样，顾母的眼圈立刻红了，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哽咽着，“好孩子，苦了你了……”
虞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人抱着，没有任何反应。
考虑到虞晞的身体和情绪，又在医院观察了一晚，确认心脏情况暂时稳定后，第二天，顾父顾母才办理了出院手续，将虞晞接回了家。
车子停在楼下，虞晞沉默地下了车。顾望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满心都是担忧。
“晞晞，”他上前一步，声音温柔而坚定，“我陪你上去吧，今晚我守着你。”
虞晞却停在门口，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门。
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痛苦和哀求的疏离。
“顾望，谢谢你……”
“但是……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
顾望看着她憔悴不堪的面容，即便心中再不忍也明白，这种撕心裂肺的痛，需要虞晞自己独立消化一段时间。
他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你要有事随时打电话叫我，我一直在。”
虞晞“嗯”了一声，然后缓缓的将门关上。
在门缝即将完全合拢的那一刻，顾望清晰地看到，一滴泪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滑落，砸在地面上，也砸在了他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站在门口许久，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着的呜咽哭声，身侧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