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听到顾望离开的脚步声,靠着冰冷门板的身体才缓缓滑落,坐在地上。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在空荡寂静的房间里爆发出来。
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无助和绝望都哭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嗓子彻底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越过凌乱不堪的家,最后,脚步停在了奶奶的房间门口。
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还保持着奶奶生前的样子,床单平整,桌椅干净,仿佛他们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奶奶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
虞晞走到床边,慢慢地躺了上去,蜷缩起身体。
枕头上,被子里,满满都是奶奶的气息。
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用力呼吸。
好似只有这样,奶奶就还在她身边,还像小时候一样,将她温柔地拥在怀里,保护着她,安抚着她。
虞晞以为流干的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从右眼流到了左眼。
再从左眼滑落,浸湿了头下的枕头,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悲伤和回忆将自己淹没。
第二天,虞晞强打起精神,找到了奶奶藏在衣柜最深处、用层层布料包裹住的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奶奶省吃俭用,一点点为她攒下了钱,是准备万一心脏病突发时急用的。
摸着那一点带着奶奶体温和心血的钞票,虞晞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拿着这一笔钱,找到了顾望的父母,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恳求,“叔叔阿姨,能不能……拜托你用这个钱,帮奶奶办一个体面一点的葬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母心疼的直掉眼泪,连忙接过钱,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别这么说,交给阿姨,阿姨一定帮你把奶奶的后事办好。”
几天后,奶奶的葬礼在一个小小的殡仪馆举行。来的人不多,主要是奶奶生前交好的一些亲朋好友,还有顾望一家。
虞晞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奶奶的遗像前。照片上的奶奶笑容慈祥温和,仿佛正看着她。
虞晞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枯井,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悲伤。
她对每个前来悼念安慰的人,都微微鞠躬,低声说着“谢谢”,举止得体,剧透之后让人心疼的脆弱。
就在葬礼即将开始,现场一片肃穆的时候,一个浑身酒气、跌跌撞撞的身影,猛的冲了进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虞晟华!
他显然又喝多了,双眼赤红,头发乱糟糟的。
他先是看到了遗像上母亲的黑白照片,愣了一瞬,随即,目光又会狠狠的钉在了站在一旁的虞晞身上。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悔恨和悲痛,只有被酒精和愤怒扭曲的狰狞。
“扫把星!你个丧门星!”他几步冲到虞晞面前,在所有人惊愕、还来不及反应的目光下,两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虞晞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虞晞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这个病秧子拖累,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妈跑了,那你奶奶也死了,你怎么不去死?你就是个害人精!扫把星!”
虞晟华指着虞晞的鼻子,唾沫横飞,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随即涌上来一股愤怒。
就在虞晟华还想要挥下第二巴掌时,顾望立刻冲上前,用力地抓住了他扬起的手腕。
同时,几个前来帮忙的男宾客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壮若疯狂的虞晟华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教训我自己的女儿,关你们屁事!”他拼命挣扎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骂着。
顾望将被打得踉跄的虞晞紧紧抱在怀里,看着她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以及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心中的愤怒和心疼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抬起头,怒视着虞晟华,声音冰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你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虞晟华被强行拖了出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葬礼现场也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压抑和悲伤气氛却被这场闹剧搅和的更加沉重。
人们纷纷围上来,安慰着虞晞。
“晞晞,别听你爸胡说八道!他喝多了,说的都是混账话!”
“是啊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奶奶最疼你了,她肯定不希望你看到这样……”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着。
虞晞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盖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轻轻推开顾望的怀抱,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我没事……谢谢大家。”
可……真的没事吗?
她抬起头,望灵堂上那张慈祥的遗照。
“扫把星……害人精……因为你家才变成这样……”
这些话不断在她脑海里疯狂回荡着。
那些以为流干的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滑落。看着奶奶的照片,她心中充满了铺天盖地的自责和罪恶感。
或许……虞晟华说的没错?
如果不是她从小就有这个治不好的心脏病,花了那么多钱,爸爸妈妈就不会总是吵架……奶奶也许就不会离开……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她,奶奶就不用这么辛苦……也许就不会被气到……就不会……
都是因为她……都是她的错……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田里,生根发芽。
后来,经过调查和取证,虞晟华因为酗酒后上门索要钱财,与母亲发生争执并推搡致其摔倒,诱发脑梗死亡,构成了过失致人死亡罪,被依法判处了有期徒刑。
这个消息传来时,虞晞只是麻木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葬礼结束后,虞晞像是变了一个人。
回到学校后她魂不守舍,经常在课堂上走神,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即便老师点名提问都恍若未闻。
成绩也一落千丈,原本红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状态不对,无法集中精力学习,于是又一次被数学老师提醒专注后,她沉默地走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老师,”她低着头,声音轻的像羽毛,“我、我想请一段时间的病假……我可能……需要好好调整一下。”
班主任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起了前不久所经历的巨变,心疼地叹了口气,没有多问,便在假条上签了字,柔声叮嘱道:“虞晞,好好休息,有什么困难,随时跟老师说。”
虞晞接过请假条,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虞晞抬头,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的心也和这天气一样,看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