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即使十二年未见,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走路的姿势,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真的是她……
那个自五岁之后,便只在模糊的记忆和照片里存在的……妈妈。
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几乎要夺眶而出。
虞晞深呼一口气,快步走近。
就在那个女人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时,她用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急声叫停:“请等一下!”
那个背影猛地一顿,僵硬在了原地。
虞晞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同样有些颤抖的背影,她没有喊出那个在梦里渴望过、日思夜想无数遍的称呼。
只是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语气,轻声问道:“您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女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依旧戴着口罩,但露出的那一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无措,还有一丝望向虞晞无法掩饰的愧疚与心疼。
杨洁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惨白,眼含热泪的女儿,嘴唇在口罩下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还是虞晞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侧了侧身,让开通向病房的路,声音依旧很轻:“来都来了,不如……进去坐着说吧。”
杨洁看着女儿那双和记忆中一样清澈,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悲伤。
她缓缓点了点头,默默跟在虞晞身后,重新回到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病房里,先前的那一位小护士已经不在了。
杨洁有些局促地站在椅子旁, 虞晞则坐回到了病床上,静静看着她。
犹豫了一瞬,杨洁还是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一张与虞晞记忆中有七八分相似,如今却明显经历了岁月打磨,爬上了些许细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风韵的脸,出现在面前。
只是这张脸上,布满了复杂的情绪。
紧张、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十二年的光阴,横跨在母女之间。
初始的相见,带来的并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无尽的沉默和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尴尬。
最后还是杨洁先开了口:“我……我也是最近才听以前的邻居说起……你奶奶去世了,还有你……心脏又不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虞晞手边那个厚厚的信封上,“里面的钱不多,但希望能帮到你。”
虞晞拿起那个信封,入手的份量让她知道里面至少有上万块。
她刚想推脱,说自己可能用不上了,毕竟手术成功率太低,又何必浪费这笔钱。
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杨洁放在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气氛。
杨洁像是找到了一个逃避的出口,面带歉意地对虞晞笑了笑,然后拿起手机,走到了窗边去接听电话。
病房里很安静,即使杨洁刻意压低了声音,虞晞还是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清脆的小女孩声音,似乎在撒娇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杨洁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带着宠溺安抚着:“怏怏乖,妈妈很快就回去了,你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
虞晞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攥皱了洁白的床单。
接完电话,杨洁挂断手机,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是……是我后来生的女儿,比你小不少,现在在上培训班……改天,改天我带她来见见你……”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和小心翼翼。
毕竟是在自己亏欠良多的第一个孩子面前,提起重组家庭后幸福的结晶。
虞晞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极淡,看不出她情绪的笑容,“不用了,我能知道……这个妹妹一定很可爱”
妈妈……也很爱她……
这么想着,虞晞眼底划过一丝落寞。
那一瞬的情绪很快,杨洁并没有察觉到,甚至对于虞晞的话愣了一瞬,有些疑惑:“你怎么就一定能确定她很可爱?”
虞晞的目光有些飘远,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通过你们刚才的谈话,那声音听着就很可爱,她很依赖您……想必长得也是冰雪聪明,被您……和叔叔保护的很好。”
其实,她想说的是,她已经“见过“了。
那是在她十二岁那年。
那一天,喝醉酒了的父亲又无故打她,骂她是拖油瓶,扫把星。
十二岁的虞晞带着满身伤痕和满心委屈,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念头。
她想去找妈妈。
她不想和父亲一起生活。
凭着记忆中抚养费汇款单上模糊的地址,一路波折,辗转找到了母亲所在的城市。
又通过询问邻居得知,母亲再婚后和丈夫带着女儿去了市里最大的游乐园。
她怀着一丝微弱的心望,又辗转到了游乐园。
她没有买票进入。
因为只隔着巨大的铁艺大门,远远的,就已经看见里面那一对幸福的一家三口。
穿着漂亮裙子的母亲,脸上洋溢着她从未见过的轻松而幸福的笑容。母亲身边站着一个高大温和的男人,两人中间牵着一个穿着蓬蓬裙,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仰着头,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逗得父母开怀大笑。
那样的场景,虞晞也曾拥有过。
只不过,那是在她更小的时候。
那时的父亲还没有染上恶习,父母也还没有离婚,家里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时候。
后来的虞晞没有进去。
在见过那一幕之后,她默默转身离开,走到游乐园外一个僻静的角落,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就在眼前一片朦胧,世界只剩下了无边黑暗的时候,一双熟悉的运动鞋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了气喘吁吁,满脸焦急和担忧的顾望。
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拿出纸巾,笨拙又温柔的帮她擦拭眼泪。
然后,静静地聆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听着她讲这一路的艰辛
听她讲小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