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虞晞,抽噎着对顾望讲述从前:“小时候……妈妈离开的时候,给了我一包种子,妈妈说……”
“晞晞,妈妈给你一包太阳花种子,等你把这些太阳花种子都种出来了,开出漂亮的花,妈妈就会来接你了”
“那时候的……我深信不疑,每年都很认真地把种子种下,小心翼翼地浇水,每天都趴在窗台上看……”
“等它生根,等它发芽,等它开花,种出……可以让妈妈带我回家的花……”
“可是都没有……”十二岁的虞晞摇着头,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顾望可以看出她眼中的悲伤。
”真正等到它们开花的时候,长出来的……却不是太阳花,是一株……又一株的茉莉花。”
“再后来……种子全部都种完了,长出来的,没有一朵是太阳花……”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伤心,“顾望,是不是就好像现在……”
“我种不出太阳花……妈妈……好像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小的她,还不懂太阳花象征着沉默的爱、光明和美好。
茉莉花的花语是“你是我的生命”以及……“莫要分离”。
她只是固执地想要种出能够让妈妈兑现承诺的太阳,却年年只得到了象征离别和思念的茉莉。
顾望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而当时,十二岁的虞晞在哭诉完之后,却用手被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又故作洒脱的笑容,“算了,反正……我现在也不在意了。”
然后,两人就一起回家了。
其实,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十二岁的虞晞在意,十七岁的虞晞也在意。
看着眼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的脸,藏在心底十二年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想问妈妈,为什么当初要送一包……只能开出茉莉的太阳花种子。
十二岁的她,只想种出太阳花,却只种出了茉莉花。
十七岁的她,已经种不出心中所想要的那一朵“太阳花”,甚至……连“茉莉”,都成了一种奢求。
她看着母亲,最终……那个问题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将手里的信封,轻轻退回到杨洁面前
“这些钱,您还是拿回去吧。”
“我的手术成功率不高,这些钱,于我而言,可能用处不大。”虞晞的语气平静的可怕,“您还是拿回去吧,您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要抚养。”
“这些钱,对一个心脏手术来说杯水车薪,但对一个家庭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一个将死之人……不能再拖累您的后半生了。”
杨洁看着女儿那平静无波却珍藏着绝望的眼神,听着她口中“将死之人”四个字,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坚持把钱留下。
可手在触碰到那信封的一瞬,杨洁脑海中想起了自己可爱的小女儿,来之不易的家庭……
最后,她是颤抖着手,收回来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抬头,再看向虞晞的眼中充满了愧疚。
二人相处的话并不多,更多的意义,或许是在虞晞临死之前,见上她最后一面。
很快,杨洁便准备离开。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虞晞看着母亲即将拉开门离开的背影,眼眶中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还是再也忍不住,一颗又一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轻轻却又清晰地叫住了她。
“妈妈……”
这是虞晞自两人相见,第一次这样叫她。
熟悉用陌生的称呼再一次响在杨洁耳畔,迈出门的脚步稳稳停了下来,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耸动的肩膀在无言地诉说着。
“我希望……您幸福。”
杨洁压抑的哭声终于还是泄露了一丝出来,她依旧没有回头看虞晞,却已经泪如雨下。
用带着浓重鼻音和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
“谢谢……”
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沉重的氛围,猛地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地踏出了门外。
然后“咔哒”一声,将门轻轻关上,也关上了母女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
虞晞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瞬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她不再压抑,任由自己哭得浑身颤抖,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好像……无论是“太阳花”,还是“茉莉花”……
她一样都抓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晞才渐渐止住泪水。
她想起顾望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为他徒增担忧。
于是挣扎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试图洗掉脸上的泪痕和悲伤的痕迹。
对着镜子努力练习微笑,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声音,直到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当顾望提着保温桶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虞晞安静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情绪似乎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直到他靠近些,坐在床边,才发现她的眼角有些微红,鼻音也有些重。
但他没有细问,怕触及她的伤心处,只是将一旁温热着的鸡汤盛了出来,小心喂她喝下。
吃完饭,顾望收拾着餐盒,虞晞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
“顾望,我想回家。”
顾望收拾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身,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反对,“不行!你现在的情况怎么能出院?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和观察。”
“我知道。”她的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更多劝阻。
“但是顾望……我不想死在手术台上。”
“我不愿意死在这冰冷,到处都是消毒水味道,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医院里。”
她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疲惫和对某种结局的平静接受。
“我不想……把最后的时光,留在这冰冷的医院里。”
“顾望,我想回家,”
“回我的家。”
顾望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平静,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尖锐的心痛。
他何尝不知道,那个手术成功率渺茫。
何尝不知道,她留在这里,可能也只是在等待一个注定的结局。
看着她瘦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最终所有的不忍和心疼,都化为了无声的妥协。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虞晞以为他还要反对时,他才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的沙哑。
“……好,我们回家。”
他依着她的想法,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又回到病房,小心翼翼地帮她穿上厚厚的外衣,围好围巾,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外面世界的寒冷,和病魔的侵袭。
一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