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前两日，天空似乎也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傍晚时分，又开始飘起了雪花，起初还只是细碎的，渐渐地，越来越大。
虞晞昏睡了一整个下午，夜幕降临时，她悠悠转醒。
精神看起来比前几日要好上一些，眼神虽然依旧黯淡，却少了几分浑浊，多了一丝奇异的清明。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被路灯映照得晶莹飞舞的雪花，看了许久许久。
“顾望……”她柔声唤道，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渴望。
一直守在床边的顾望立刻凑近，握紧她冰冷的手，“我在，怎么了？是不是想喝水？”
虞晞摇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外面的雪下的好大，我想下去看一看，可以吗？”
顾望面色一凝，立刻拒绝，“不行！绝对不行！外面太冷了，你的身体受不住的。”
虞晞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仿佛回光返照般，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又执拗的光亮。
“就一会……好不好？顾望，求求你了……我就一会。”她的声音孱弱，却异常清晰地响在了顾望的耳畔。
“我想……再和你一起，看一次雪。”
“好吗，顾望……”
注视着虞晞眼中的渴求，顾望再一次拒绝的话哽咽在了喉中，最后化作一阵酸楚。
他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好，我们……去看雪。”
他站起身，从衣柜里找出最为厚实的羽绒服，小心翼翼的将虞晞包裹起来。
又找出一个毛绒围巾，一圈一圈将她苍白的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最后是厚厚的手套。
二人手牵着手，缓步走出门外。
室外，是一个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大雪纷飞，静谧无声，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路灯昏黄的光线穿透密集的雪幕，给漫天飞雪的雪花镀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
旋转，跳跃，像是无数迷失方向的白色精灵。
寒冷的空气向他们袭来，包裹严实的虞晞感觉不到寒冷，她贪婪地吸食着这冰冷而清新的空气。
代价，是肺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顾望小心翼翼地让她站在屋檐下相对避风的地方，自己则站在她的身侧，挡住袭来的寒风。
看着半空中的雪花，虞晞抬起那只带着厚重手套的手，笨拙地想要摘掉。
顾望想要阻止，她却固执地将手套褪下，露出苍白纤细，几乎透明的手指。
她缓缓伸出手，接住了那飘落而下的雪花。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温热却毫无血色的掌心，瞬间开始融化，变成一滴小小、带着晶莹的水珠。
然后，是更多的雪花落下。
在她掌心，汇聚成一滩浅浅的水洼。
她专注的看着，眼神温柔而眷恋。
飘零的雪花在风的吹舞下，落在了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很快，两人的黑发都染上了一层洁白晶莹的雪霜，像是瞬间共白了头。
“我们这样……”虞晞看着顾望头发上的雪白，眼底满是留恋，“算不算是……一起到了白头？”
她嘴唇微扬。
这是她几日来少有的微笑。
不知为何，顾望的眼底渐渐涌上泪花。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红着眼眶，用力地搂紧她，重重点头。
虞晞将头埋进他的怀中，二人心贴着心，独享这一刻的安宁。
许久，虞晞退出了他的怀抱，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雪地，“顾望，我们今年还没有堆过雪人呢……”
“就今天，好吗？”
对于虞晞的请求，顾望向来不善拒绝。
“好，那你就在这里别动，看着我堆，好不好？”
虞晞乖巧点头。
顾望走到那片雪地中，蹲下身，开始用手拢起积雪。
他的动作很认真，很专注。
虞晞希望的事，他向来如此。
虞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在漫天大雪中忙碌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此刻显得有些单薄，那已经被白雪覆盖的黑发刺得她眼睛生疼。
晶莹的泪花开始在眼眶里迅速聚集，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从厚厚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冰冷的机身让她哆嗦了一下。
解开屏幕，打开相机。
对着那个在漫天飞雪中正弯腰，认真堆着雪人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轻微的，被雪声覆盖的声响定格了这一刻。
照片里，顾望 背对着镜头，身影在纷飞的大雪和路灯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他正专注的塑造着一个初具雏形的雪人。
而照片的前景，是虞晞自己含泪却努力微笑的脸庞。那笑容里盛满了所有的爱、不舍、遗憾和最后的祝愿。
很快，顾望就堆好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雪人。虽然不算多么的精致，但却透着一种笨拙的可爱。
他走回来牵着虞晞，两人一起用准备好的小石子给雪人做了眼睛，用一根小小的胡萝卜做了鼻子，还用几节枯树枝做好了手。
看着这个在漫天飞雪中静静伫立，仿佛也在凝视着他们的雪人，看着彼此头上共同的白霜，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刻所有的病痛，悲伤和即将到来的永别，似乎都被这白雪暂时封印。
只剩下了彼此眼中，唯一的身影。
虞晞抬起手，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无尽的眷恋。
指节颤抖着抚上了顾望温热的脸庞。
轻盈的泪花在眼中翻涌，快要顺着她的眼角落下。但她强行忍住，只让那破碎的水光在眼底潋滟闪烁。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虚弱，却无比清晰。
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箴言，烙印在了顾望的心上。
“顾望……谢谢你。”
谢谢你，贯穿了我短暂而灰暗的生命，成为我唯一的光。
谢谢你，给予了我所有的包容，守护，好毫无保留的爱。
谢谢你，让我在走向终点的路上，从不曾感到孤单。
她顿了顿，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
“顾望，我爱你。”
不是喜欢。
喜欢……太漫长了。
它贯穿了他们青梅竹马的整个年少时光，那份悸动美好，却不够浓烈。
而爱，太沉重，太浓稠。
她怕自己剩余的时间太短，短到不足以承载这个字的万钧重量。
可她没时间了……
所以她必须说出来，在她还有力气，还能清晰表达的时候。
顾望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强忍的泪水，看着惨白脸上近乎透明的脆弱，和无比真挚、孤注一掷的情感。
他的泪水在抑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夺眶而出。
滚烫的泪珠滴落在虞晞冰凉的手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顾望一把抓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地、用力地贴住自己泪湿的脸颊，声音哽咽得破碎不堪，却带着同样深重的情感。
“我也爱你……晞晞，我爱你……很爱很爱……”
不是回应，是早已融入骨血，如同诀别般的呐喊。
在漫天纷飞的雪花见证下，在这片被洁白覆盖的寂静世界里，两个“白头”的人缓缓靠近，留下了深深一吻。
这个吻，夹杂着泪水的咸涩，雪花的冰凉……彼此之间，浓得化不开的爱与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