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虞晞的身体开始大不如前。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与此同时,春节的脚步就在明日。
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顾望家中也有惯例,大年初一这天需要去邻市的亲戚家拜年。
而今年,恰好是顾望的姐姐顾惜准备订婚的时候。
顾惜比顾望大五岁,大学毕业后,她便留在了当地的城市工作,平时也只有过年时候才会回来。
也正因如此,顾望今年的不好开脱。
可看着虞晞的状况,他心如刀绞。
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在她身边,陪她走完最后的路。
“你去吧……”虞晞扯出一个浅笑,他脸色苍白,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好好过年……顺便替我向顾惜姐姐问好,祝她订婚快乐。”
在她的再三“劝说”下,以及父母的为难,顾望艰难妥协。
还没离开,他就一遍一遍的叮嘱虞晞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有事立刻给他打电话,他很快就会赶回来。
“好啦,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么不放心我。”虞晞握着他的手安慰,“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会等你回来的。”
顾望面上点头,可瞧着她那副惨白的面色,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也只能艰难点头。
离开的那天早上,天色灰蒙蒙的。
顾望坐在虞晞床边,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起身。看着她沉睡中依旧紧簇的眉头,毫无血色的唇瓣,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
即便她可能听不到。
“晞晞,等我回来。”
“一定要等我。”
“我很快就回来……一定要等我……”
他俯身,在虞晞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而颤抖的吻。仿佛是想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留住她。
最后,他一步三回头,在虞晞沉睡的注视下,和父母坐上了离开的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窗口,直到彻底消失在世界尽头,心慌和空洞感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而在他走后,虞晞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掀开身上的被子,站起身,来到窗前。
将窗帘掀开一个小缝,透过缝隙看着顾望上车,离开的。
顾望临走前说的话,她全部都听在了耳中。
可……她等不了他。
她已经能感觉到,余下为数不多的生命,就像一根根细丝从身体中抽离。
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离开。
可能明天,可能今天,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将帘子轻轻放下,她没有回到床上,而是转身来到了奶奶的房间。
自从奶奶走后,她都有打扫奶奶的房间,屋内干净的没有一丝微尘,连陈设都依旧完整。
她躺在奶奶床上,盖着奶奶的被子,感受那几乎绝尽的气息,又一次陷入了昏睡。
而接下来的几天,于顾望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热闹的团圆饭,喧闹的拜年祝福,窗外绚烂的烟火……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与他无关。
他只是机械地应对着,心里却早已飞回。
每隔十几分钟他就要看一下手机,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会亮起,会有一条报平安的信息。
每隔几个小时便会打一通电话,起初还能听到虞晞几声微弱的声音,到后来,电话那头永远是漫长而冰冷的忙音。
不祥的预感像是不断上涨的潮水,快要将他淹没。
他变得急躁不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大年初三,参加完姐姐顾惜的订婚仪式后,顾望就迫不及待地买了最早一班的车票。
回家的一路上,他心跳快要炸开,手心全是冷汗。可他只能祈祷,祈祷那只是一种错觉……
车子终于停稳,他飞快下车,发了疯的朝向那个熟悉的方向狂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骨的疼痛,他却浑然不觉。
钥匙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几次都对不中锁孔。
好不容易打开门,他连鞋都还来不及换,便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虞晞的房间。
房门是虚掩着的,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猛地推开——
时间,却在这一刻凝固。
房间里异常干净整洁,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冬日下午,惨淡而冰冷的阳光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床上。
落在那个安静躺着的人儿身上。
虞晞穿着干净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没仔细梳理过,柔顺贴在枕头上。她
双手交叠平放在身前,姿势端正……近乎安详。
长长的睫毛在紧闭的双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脸色是毫无生气的蜡白,嘴唇泛着冰冷的青色。
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沉浸在一个再也醒不来的梦境。
可是房间里弥漫着死寂的冰冷气息。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晞……晞晞……”顾望的声音干涩,带是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
没有回应。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艰难地挪动着,一步一步,如同走在刀尖上,朝着床边挪去。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最后的一丝侥幸,轻轻碰了碰虞晞的脸颊。
触之,便是一片冰凉……很僵硬。
毫无生命迹象的寒冷。
“不……不可能的……”顾望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硕大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
滴落在地,又飞快溅起。
“晞晞……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你不是说……要等我回来的吗?我真的回来了……”顾望缓缓抚上她的脸,她的手臂,轻轻摇晃着她单薄的身体。
试图找回一丝温度,一丝脉搏,一丝她还活着的证据。
没有。
一丝也没有。
喉间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从口中溢了出来。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碰撞地面,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强撑着身体,一点点,如同濒死的爬行动物,挪到了床前。
伸出手,徒劳地抚摸着虞晞已经冰凉的脸颊,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顾望的视线。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滴落在虞晞毫无生气的脸上,又迅速变得和她一样冰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你明明答应我的……你答应要等我的,”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悔意,“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走的……我不该离开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跪在床前,哭的浑身颤抖,像是一只失去了伴侣的孤狼,发出最后的悲鸣。
可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床上那人永恒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