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两葬。
虞晞的葬礼,最后也是在顾望父母的操办下,简单而肃穆的举行。
灵堂正中,挂着虞晞那张在海边晚霞下,笑得温柔而灿烂的黑白照片。
顾望抱着那张镶嵌在相框里的照片,呆呆地站在灵堂前,眼神空洞的如同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整个人却瘦了一大圈,脸色灰白,仿佛也跟着死了一次。
看着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人,听着他们的惋惜和安慰的话语,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照片,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他记得所有的事情。
记得他们初相识的时候,她怯生生的样子,记得她弹钢琴专注的侧脸,记得她在他获奖时扬起的笑容,记得海边那个带着咸湿海风味道的初吻,记得雪夜里那句用尽生命说的“我爱你”……
可这些曾经甜蜜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最残忍的刑罚,一遍地提醒着他……
他永远失去了她。
葬礼结束后,顾望麻木地回到了家,回到了那个再也没有虞晞等待他的家。
当晚,他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温度飙升,意识模糊,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之中。
在梦里,看着虞晞不断离去的背影,他使劲挣扎,哭喊,却无可奈何。
顾父顾母将他送到医院后便一直守在床边。
看着儿子在睡梦中依旧痛苦不堪的样子,他们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反复不退,持续了整整三天。
当高烧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当顾望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眼神里是一片茫然的陌生,又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困惑。
“爸,妈,我这是怎么了?”他声音干涩,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好长好累的梦,浑身都没力气。”
顾母喜极而泣,赶忙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发烧后,才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望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努力回想脑海中的记忆,“我们是不是去亲戚家拜年了,然后……然后好像就记不太清了。”
“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爸,妈,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他抬起头,望向父母。
表情是纯粹的困惑和茫然,不像是在伪装。
顾父顾母对视一眼,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他们先是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虞晞的名字,提起那个和他们家做了十几年邻居,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
“虞晞?”
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脸上却只有一片空白和莫名的烦躁。
“虞晞……她是谁?”
“是我们的远房亲戚吗?”
“还是我之前的同学,好像有点耳熟,可是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她的样子,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的记忆,关于虞晞的所有部分,她的名字,她的样子,他们的童年,他们的青春,他们之间的所有,就像是被一个橡皮擦毫无痕迹地抹去。
记忆仿佛出现了一段无法填充的空白,所有和虞晞相关的记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被其他模糊的人或事取代。
深感不妙,顾父顾母立刻带着顾望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
医生在仔细分析了各项检查和实际情况后,给出了判断。
患者由于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遭受了极其剧烈的情感创伤和刺激,大脑启动了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选择性遗忘了与创伤源相关的所有记忆。
这是一种罕见,却严重的解离性遗忘。
“医生,那……他还能想起来吗?”顾母话中带着颤抖的希冀。
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这种情况恢复的可能性存在,但无法保证。过程可能非常漫长,甚至……永远都无法恢复。”
“大脑的防御机制一旦形成,就会非常的牢固。但或许可以尝试引导他回到熟悉的环境,接触以前的物品,或者有知情人为他讲述。”
“但切记,不可以操之过急,如果强烈刺激,可能会导致患者出现剧烈的头痛,眩晕,甚至更加严重的应激反应。”
“此外,家人的理解,支持和耐心也是至关重要的。”
无奈之下,顾父顾母只得先带着顾忘回家。
回家后,他们也尝试着拿出虞晞以前送给顾望的东西,可每当顾望的目光触及到那些东西时,他就会立刻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幸运的冷汗。
严重些的,是头颅要裂开般的剧痛,让他痛苦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压抑不住的声音。
几次之后看着儿子的痛苦不堪,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模样,顾父顾母再也狠不下心尝试了。
看着虽然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但至少身体在慢慢康复,情绪也逐渐趋于“平静”的儿子。
又想起晞晞那孩子短暂而痛苦的一生,以及儿子在她离世后那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们商量了很久,最终流着泪做出了一个沉重而无奈的决定——
既然想起,意味着要面临巨大的痛苦,既然那段记忆,充满了无法挽回的悲伤和遗憾。
那么,或许遗忘,是上天对顾望的一种怜悯,是他能够继续生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忘记虞晞。
忘记那段刻骨铭心,却最终破碎的情感。
忘记这座城市里所有与她相关的回忆,让彼此的生活回归安宁。
在顾望身体基本康复不久后,顾父顾母借以工作调动和寻求更好发展环境为由,迅速办理了一切手续,带着顾望收拾了行装,彻底离开这座城市。
飞机起飞,穿过厚重的云层。
顾望坐在机座上,看着窗外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的城市轮廓,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再次莫名浮现。
可他却找不到源头。
他努力回想,却依旧一片空白。
只是觉得,仿佛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被永远遗落在了那座城市里。
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