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依旧有些尴尬。
高中本就熟络的二人,如今十年未见,能聊的话题也无非是工作情况,偶尔会提及几个还记得名字的同学。
聊最后,话题似乎快要穷尽时,苏凝捧着水杯,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顾望,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顾望,那些封信……你都有收到吗?”
“信?”顾望愣住了,脸上全是懵然,“什么信?”
苏凝看着他脸上毫无作为的茫然,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那丝诧异又变成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像是……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谴责,“你没收到?”
“还是没有回来过这里,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吗?”
“可不对呀?那些信确实已经送到了,你怎么会没收到?”
顾望摇头,如实回答,“我真的没有收到什么信。毕业后一直很忙,读完博后直接去了现在的这所医院工作,也没有什么时间回来。”
“至于……你说的那些信,我真的没有收到过。”
他心中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浮现,并且越来越强烈。
苏凝着他,沉默了。
仔细端详着顾望的脸,似乎想从他的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闪躲。但她看到的只有纯粹的困惑,和因为她的问题而产生些许的烦躁。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了然和遗憾的神情在她眼中蔓延开来。
苏凝轻轻叹了口气,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保存完好,却略显陈旧的白色信封,递到了顾望面前。
“这个,给你。”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顾望接过信封,触手是略带粗糙的纸质感。
信封上并没有署名,只在正面用一种他感到莫名熟悉,又心脏微刺的清秀字迹。
上面写着“顾望亲启”。
“这是虞晞让我给你的,”她语气顿了顿,眼底带着哀伤。
虞晞。
这一个名字,再次撞进顾望的脑海,带来一阵闷痛。
他抬起头,看向苏凝,眼中满是不解,“虞晞……是谁?她为什么给我信?”
苏凝听到他这句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的眼神复杂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场巨大的悲剧。
那目光里有难以置信,有隐隐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切的、为另一个人感到的悲哀。
“你不记得了?”苏凝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清晰的质问意味,“顾望,你怎么能……怎么能不记得她?”
顾望被苏凝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弄得一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话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他做了一件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辜负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
可他真的不认识虞晞。
他对她没有半分记忆。
又何来的辜负一说?
他皱起眉头,压下心中因为“虞晞”两字而不断泛起的烦躁和刺痛,尽量冷静解释。
“苏凝,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大概在十年前生过一场很严重的高烧,病好之后,就忘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很多人,很多事,我都已经记不太清了。所以,你说的这个虞晞是我高中同学吗?”
“我 真的很抱歉,我确实没有任何印象。”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也足够诚恳。
苏凝听完,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遗憾和悲伤。
尽管她不敢相信,可好似也只有这一个原因才能解释。
“原来……是这样。”苏凝低声呢喃,目光落在顾望手中的那一封信上,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高烧……失忆……怪不得……”
整理了一下情绪,苏凝重新看向顾望,语气恢复了平静,“这封信是虞晞当年拜托我要在十年后交给你,本来不该是这个时候的。但刚好碰上了同学聚会,得知你要来,我便打算着提前给你。”
“左右它本就该是你的。”
“早一些,晚一些也没什么分别。”
“前面还有九封,按照约定,从她……离开的那一年算起,每年寄一封给你,直到这第十封。”
说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发问:“你真的一封信都没有收到吗?”
顾望摇摇头,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每年一封,持续十年。
这个叫虞晞的女孩,到底是谁?
他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苏凝见他摇头,没再继续问。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语气淡漠:“她交给我的事,我已经完成了。至于前面的那九封信,或许……你可以问问你的家人。”
“要不要看……是你的决定。”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房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顾望一个人,和他手中那封来自十年前,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女孩的信。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一个名字。
“虞晞……虞晞……”
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试图从记忆的废墟中挖掘出哪怕一星半点的碎片。
可是,没有。
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只有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带来一阵阵愈发清晰的头痛感。
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猛地袭来。
眼前一黑,脑海中仿佛有碎片的光影飞速划过——
一个模糊而苍白的笑脸,一双含泪望向他的眼睛,还有……周身漫天纷飞的雪花……
那影像太快,太模糊。
当他想要努力抓住,想要看清时,一切又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更加剧烈的头痛和空茫。
信……
还有九封信……
苏凝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出了手机,改签机票,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京海市,来到了顾父顾母如今居住的地方。
而面对儿子的突然归来和急切询问,顾母先是惊讶,随即,在看到儿子手中那封熟悉的白色信封时,脸色瞬间惨白。
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最后,在顾望固执的追问下,顾母走进房间。
她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匣底层取出了另外封信。
这些信被装订得整整齐齐,且保存完好。
顾母没有打开过,或许她知道。
始终会有这么一天,她会亲手将这些信交到儿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