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辛眉头紧锁:“楚城?”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一声:“嗯。”
他安静了片刻, 才淡淡说了句:“好。”
没过多久,电话被挂断。
又是一次无疾而终的尝试。
余辛靠着墙站了会,医院的消防疏散通道很安静, 灯光明亮, 照亮层层叠叠上下深贯的楼梯。
他转过身,打开了重重掩上的安全出口的门, 回到走廊上, 四下依旧没什么声响, 医院住院部高楼的vip病房, 向来如此静谧。
刺鼻的消毒水占据他的鼻腔,白色制服的医生护士在他身边经过, 余辛的脚步停留在一个icu病房外, 隔着玻璃眼神晦暗地向里看去。
陈姨刚好走了出来,她瞧见余辛, 拉了拉他的胳膊, 低声说:“你还没吃饭吧?饿不饿,先去吃饭,我在这守着就行。”
余辛身体没有挪动,只问她说:“陈姨, 你有烟吗?”
陈姨给了他一记眼刀:“我哪来的烟。”
“我爸的烟呢?”余辛说。
陈姨手劲十足地拧了一把他, 说:“你个小不死的, 就你爸那个肺, 能活着就不错,还敢抽烟, 他还嫌病得不够重是吧。”
她还嫌没骂够,瞪着他说:“你再抽烟试试,别以为你年轻身体还经得造, 到时候和你爸一样落个这病。”
说完,陈姨又感觉不吉利,连忙呸呸呸了几声,眼里泛起了点泪光。
余辛嘴角抽了抽,抬脚缓缓往外走了。
“去哪?”陈姨在他背后问道。
余辛没有回头,背影在医院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瘦瘦绰绰的,看着怪孤单。
他说了声:“去吃饭。”
余辛穿着黑色的大衣,整个人脸色白皙,没什么血色,眼里都是冷意,走进电梯的时候,里头站着对母女,小女孩抬头看见他,下意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身子,不敢看他,觉得这男人长得像电视剧里的地狱使者似的。
医院附近的餐厅挺多的,余辛只想吃一碗热乎的馄饨,最好是像沈孟青做的一样,会加小虾米和紫菜的那种。
他前些天让陈姨做过一次,但味道怎么都不对,吃了半碗他便吃不下了。
自打那个人来找过他后,他的食欲就越来越差了。
没走几步,他就运气很好地遇上了一家面馆,余辛掀开门口遮风的油布帘子,走了进去。
店家老板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余辛就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馄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店里的人不少,锅里热气泛起的白雾从厨房里飘飘袅袅出来,晕绕在大堂里,很有烟火气。
他点的馄饨被端上了桌,只撒了一把葱花,很是清淡。
余辛抽出张纸,擦了擦勺子,随后握住勺子在汤里搅了搅,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他没抱什么希望,但出乎意料得还不错。
他两眼看向门外的马路,细嚼慢咽着,可口鲜美的馄饨味在嘴里散开。
余莫成是今晚突然病情加重的,就在半个小时前。
他和陈姨坐在病房里,陈姨照顾了一天,正窝在椅子上补觉,他就靠在门边,看手机里的消息。
在听见机器发出尖锐的声音时,他反应迅速地按下了铃喊来护士,同时,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揪紧一般,无法正常的呼吸,指尖都在细微地颤动。
原来他对于余莫成的死亡,也是会恐惧的。
陈姨被惊醒,房间里瞬间进来了很多人,医生和护士对余莫成进行了一番检查后,表示状态不太乐观,建议转入icu。
余辛和陈姨帮护士一起推着病床,等在icu病房重新安置好后,护士说家属要先在外等候,他便走了出来。
他早已安定下来,透过玻璃,他凝视着余莫成陷入昏睡的脸庞,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可笑的是,在他沉睡的日子里,竟然是他们成为父子以来,相处最和谐的一段时间。
周遭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他看向医院走廊上挂着的时钟,倏尔有一股冲动,想要打电话给沈孟青,把自己隐瞒的所有都全盘托出。
他想约她见面,却没想到,她会在楚城。
她怎么又回了楚城。
余辛手一顿,想起一件事来。
上个月他在一个商务酒局上见到了叁通的杨川,他们聊着聊着,杨川说起最近有个愈生的销售应聘了叁通的董助,他对那人很满意,准备留下。
余辛随口问了句是谁,杨川便直接在手机里打开了简历,当他看见屏幕上沈孟青那张面带微笑的证件照后,眸色瞬时冷了下来。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在北城买房吗,不是要为了她爸爸在北城生活吗,怎么会要回楚城去。
杨川见他盯着屏幕出神,便开口问他认不认识这人,余辛摇摇头,说他不认识。
他向杨川建议说董助这个职位很重要,考核期还是得久一点,不要轻易定人,他爸也因为助理的问题工作上出过差错。当然,他不是说这个应聘人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希望杨川留一个心眼。
当时他刚说完,杨川就应和他说有道理,余辛以为他听进去了。
难道,沈孟青这次是要去叁通确认入职吗。
想至此,他立马拿出手机,给郝奇思发去消息,问他沈孟青回楚城是做什么。
郝奇思很快回复说:
「我姨做了手术,她回去探望一下。」
余辛松了口气,但仍有些没来由地害怕。
他踌躇了一番,随即点开购票软件,买下了明天去楚城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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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孟青当晚就给梁军请了假,梁军显然是对她略有不满,在同意之后,敲打了她一句,说她最近请假的次数有点多。
她现在已然看开了,能内心平静地面对梁军对她的指责。
为了能尽快回到楚城,她直接买下晚上的卧铺票,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只胡乱塞了几件通勤套装,就往火车站赶去。
在爸爸离世之后,她对郝孟的身体状况十分敏感,比郝孟自己还紧张得不行,即便郝奇思告诉她了郝孟这个手术很顺利,是个很小的手术,她依旧担心得不行,像是有千斤重的担子压在胸膛上一般。
卧铺的时间还算合适,她买的下铺的票,为了防止自己总是胡思乱想,她一上车便和衣而睡。
晚上躺足了八九个小时,真正睡着的时间却没多少,中途总是被来来去去的旅客吵醒,她在六点自然醒后便懒得再睡,简单洗漱了一下后,差不多快到了楚城的老火车站。
顺利出站后,沈孟青拦了辆出租车,径直往医院赶去。
郝孟在普通的住院病房,一个房间放了三张床,沈孟青走进去时,中间那张病床是空的,靠门口的是一个老奶奶,郝孟躺在最里头的病床,背对着门。
时间尚早,郝孟还没睡醒,沈孟青伏在她病床边,闭上眼补觉。
大概过了快一个小时,三姨正好来送早饭,见到趴在床边的沈孟青,她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她轻柔地拍了拍沈孟青,等她幽幽转醒,小声问道:“你这孩子,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沈孟青睡眼惺忪地站了起来,把松散在肩头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说:“我也是临时决定的。”
三姨翻了翻提来的保温袋:“还好带了挺多粥和包子的,够你和你妈吃了。”
郝孟这会也醒了,见到沈孟青不免也是一愣,喃喃着:“你怎么回来了。”
沈孟青哼了声,说:“要不是我回来,我都不知道你做了手术呢。”
郝孟眼神犀利地看向三姨,三姨猜到了是郝奇思这小子告诉了沈孟青,装忙地给她们端出早餐,边说着:“先吃早饭吧,别凉掉了。”
包子是三姨自己做的,沈孟青吃了口,皮薄馅大,十分美味,她问道:“三姨,听说你想开店啊?”
“郝奇思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三姨尴尬地笑了笑。
“挺好的呀,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和我说。”沈孟青说。
三姨摆摆手:“哪有需要你的,你好好在北城上班就行。你坐卧铺来的吧?等会你先回去休息,我陪着你妈,你休息好了再来。”
“对。”郝孟帮腔说,“小青,你先回去睡个觉。”
沈孟青:“我吃完就回去。”
她边吃着,恰巧有护士来查房,她怕三姨和郝孟隐瞒情况,便问了下护士,还好,郝孟的确没什么大事了,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沈孟青终于放下心来。
她没休息好,现下看着比郝孟还要憔悴,吃完饭后她便离开了医院,回家补觉去。
……
这一觉沈孟青睡了快六个小时,午饭都没吃,再醒来时已经三点多了。
三姨会备好郝孟的一日三餐,她出门之后在小区附近随便吃了一顿垫垫肚子,晚上就蹭郝孟的饭。
赶到医院时,病房里热闹了许多,门口病床奶奶身边坐着对中年夫妻,估计是她的小孩,沈孟青和他们撞上眼神,浅笑着点了个头。
她走到三姨身边坐下,三姨拍了拍裤子,说:“正好你来了,我回去炒菜去,晚上再来。”
三姨一走,她和郝孟之间的氛围不久便沉寂下来,沈孟青瞥见床头放的水果,拿起个苹果削皮给郝孟吃。
郝孟捶着腿,抬眼看了下沈孟青,说:“我上个月遇见过一次小林的爸妈。”
沈孟青握住刀的手一顿,应了声:“哦。”
“他和你分手之后没多久就找了个富二代女朋友,这事你怎么没和我说,他不会是出轨了吧?”郝孟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说道。
沈孟青递给她削了个干净的苹果,说:“不是,他要真是出轨,我肯定会找他要个说法的。不过,他那应该算无缝衔接。”
郝孟泄愤般狠狠地啃了几口苹果:“那也不行,我还以为小林人品不错呢,以后再碰到他爸妈,我不会再给他们好脸色了。”
她话锋一转:“对了,那你和李青河怎么样了?”
病房的门忽然被人关上,是那对中年夫妻出了门,只是,门板中心模糊的玻璃还透着一层黑影,有人站在门前似的。
“就那样吧。”
沈孟青敷衍地回答道。
见郝孟还想追问,沈孟青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来。
“妈,我想回楚城发展了,你觉得怎么样?”
郝孟这下彻底怔住,嘴里吃进去的苹果都忘了嚼。
等意识到沈孟青在说什么后,她先是一阵喜悦,眉眼都飞扬起来了:“真的?!”
旋即,她又耷下了脸,紧紧盯着沈孟青道:“你不会是在北城受欺负了吧?”
“没有。”沈孟青弯了下嘴角,“就是想回来了。”
郝孟由衷地笑着说:“那我当然支持了,我还怕爸爸的事会一直让你心里有压力。不过,楚城有什么好的工作机会吗?”
“我已经联系到一个公司了,明天就去他们公司试岗几天,基本没问题了。”
郝孟说:“那太好了,等你回来之后,我马上就给你买套房,对了,还有车,也得买上。”
郝孟喋喋不休地规划着沈孟青回来后的安排,沈孟青在一旁静静听着,却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要回楚城这事,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过了一会,那对中年夫妻提着袋打包好的饭菜走了进来,落在后头的阿姨还提着几袋水果和保养品,她走到沈孟青跟前,说:“这些东西是你们点的吧?我刚看被人放在门口,这房里也只有我们两家人。”
“应该不是吧。”
沈孟青疑惑地拿起手机,还真有条未读消息,是郝奇思发来的,说他买了点东西喊跑腿送到了病房。
她连忙起身接过东西,说:“不好意思,是我们的,麻烦了。”
“你买的吗?”郝孟看了眼送来的东西,都不太便宜。
沈孟青眉骨一皱:“不是,朋友送的。”
她要是说是郝奇思送的,三姨倘若知道他花了这么多钱,都会被他气死。
她给郝奇思回消息说:
「你哪来的钱?这些东西都快几千了。」
郝奇思说:「姐,你就别管了,我也有我的难处。」
沈孟青:「……」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那边病床闲聊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
“你刚看见那小伙子没,又高又帅,好多护士都在偷偷看他呢。”
“哪有那么夸张,也就在我们男人里算正常长相吧。”
“我看你是瞎了吧,那还不叫帅。”
……
沈孟青脑子里像是有两根电线被接上,啪地一声擦出火花。
她当即拿起手机快步出了门,门口的走廊上很多人,却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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