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烟花仍喧腾地叫嚣着, 一簇一簇变幻着丰富的形态和色彩,围观的人们都仰头欣赏着,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旧的一年将要过去, 好像所有的执念和苦恼也终会随着烟花消逝, 他们透过眼前的美景许下新年的希冀。
沈孟青耳边烟火的声音逐渐消失,她掌控着主动权, 目的明确地朝着余辛柔软的唇瓣而去。
就在即将相触时, 余辛一个抬手, 悠哉哉挡在了她脑门上。
沈孟青睁圆了一双杏眼, 疑惑地看向余辛。
余辛唇角微微勾起,说:“不合适。”
“?”
莫名其妙。
沈孟青瞬间冷了下来, 移身坐下, 问他:“你什么意思?”
“不是你说的么,我们前一段关系建立在欲望之上, 所以感情不牢固。在你没有爱上我之前, 我认为我们还是不要重蹈覆辙了。”余辛注视着她,促狭地说,“当然,如果你现在承认你爱我, 我自然任你摆布。”
沈孟青气得脱口而出:“管你, 我又不是没有别的男人……”
余辛骤然抽出一只手, 紧紧攥住沈孟青纤细的手腕, 他拽了下,沈孟青就脱了力, 失去支撑地倒在沙发上,余辛也顺势扑伏而下,为了避免脑袋碰撞, 他用手肘撑起上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孟青,视线从她的眼眸游走至红唇,又一路向下,停在锁骨处。
“沈孟青,不许提别的男人。”他眸光闪动,幽幽说道,“这事,吃亏的是你。”
这姿势别扭,沈孟青的腰拉伸得酸痛,她注视了余辛几秒后,抬手按住他的肩,微微使劲把他推开。
沈孟青和余辛大眼瞪小眼地坐着,余辛还含着那口飞醋,直勾勾地盯着她,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酸得他牙疼。
过了片刻,沈孟青才想起余辛这位见义勇为的壮士还没吃饭,她开口问他:“饿不饿。”
余辛冷哼了声:“这会才问我。”
他刚说完,见沈孟青似是扭过头不想再理他,连忙又说:“再晚几分钟问,我都要饿死在你家了。”
“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没什么下厨的心情,从冰箱里拿了些中午剩的凉菜卤菜,再翻出一桶方便面,往桌上一搁。
余辛也确实是真饿了,接过筷子便吃了起来。
沈孟青坐在他对面,端了杯温水喝着。她见余辛风尘仆仆的,忽而问道:“你怎么不和陈姨一起跨年?”
余辛淡淡道:“她又不是没家人,回家和陈墨还有她老公过去了。”
沈孟青点点头,顿时想起梁美林来,她试探地问:“你不是也有妈妈么,怎么不和梁阿姨过?”
“……”
余辛搁下筷子,抽了张纸擦了擦手,说:“沈孟青,我和我妈的关系,有点复杂。”
“我应该和你说过,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在那之后不久,我妈就再嫁了。小时候,我爸没怎么管过我,同样,我妈也从来没回来看过我,大概是我在中学时,听别人在背后说我闲话,我才知道我妈又生了俩小孩。”
“我有次实在是对她现在的生活太好奇了,我很想当面问问她,她真的能做到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当她从没生过我这个小孩吗,也想看看她是怎么对那两个小孩的。我从陈姨那里套话,问到了她的地址,在下课后偷偷地过去了。那天正好是她一个小孩的生日,她特别开心地牵着那人的手,另一只手提着蛋糕,拉着他进了单元楼。”
余辛如今对于那个场面都记忆犹新,他像个阴暗的流浪狗,在一棵树丛后面悄悄地蹲守着。梁美林的车牌号他知道,当那辆车停下楼下时,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他幻想着梁美林一下车就看见了他,然后流下热泪,痛哭着将他拥入怀里,诉说着这些年她有多想他,有多放不下他。
可惜,先从车上下来的是她的小儿子,比他小了六岁,性格比他活泼开朗多了,蹦蹦跳跳地占据了梁美林全部的视线和注意。梁美林手上提着蛋糕,笑着在小儿子眼前晃了晃,和蔼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话语顺着风传入他耳中:“宝贝,回去我们就吃蛋糕好不好,姐姐也放学了,我们一起吹蜡烛。”
“好!”
她的小儿子热烈地回应着她。
等他们上了楼,余辛静静伫立了很久都没动身,直到小区里一大爷在这散步,才瞧见这有个一动不动的男孩。大爷问他来找谁,余辛沉默了会,一个字也说不出,转身走了。
……
从回忆中抽身出来,余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定定看着沈孟青,轻声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来愈生吗?”
沈孟青一怔,她的确时常听姜羽提起,余辛本来不想接管愈生的。
她沉沉问道:“为什么?”
“大约半年前,我把存了全部积蓄的银行卡给了我爸,打算还清他之前抚育我花费的金额,以此来避免他要挟我接管愈生。可就在前几个月,梁美林突然找上了我,时隔多年再见到她,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救救她的孩子。”
原来,梁美林的小儿子得了十分罕见的疾病,各种治疗也只能维持生命体征,几年下来几乎耗尽了梁美林和她丈夫的全部资产,可就在那时,主治医生告诉她可以去国外做个手术,有医生愿意试一试,只是医疗费用比以前都高上了不少倍。
为了在短时间内筹到钱,梁美林试过很多办法,但她身边都是穷亲戚,怎么都凑不够。
直到一天,她丈夫忽然想到了她的前夫,以及,她那个和前夫生的儿子。
余辛也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梁美林朝他苦苦哀求,声泪俱下地对他忏悔这些年没有关心过他,也不知道是梁美林太爱她的小儿子,还是余辛真的在她回溯的某一时刻感受到了一丝母爱,他当晚就回去找了余莫成。
余莫成自然知道梁美林的情况,他以此相逼,让余辛接下愈生,还威胁他不然会在遗嘱里说明把所有钱捐给慈善协会。
那段日子余辛过得很累,梁美林时不时就来找他,问他有没有办法筹到这个钱,余莫成那头又在逼迫他签字,还猝不及防地生了重病,进了医院。
沈孟青听完这个故事,不禁问他说:“那……最后你把钱给梁阿姨了,对吗?”
“嗯。”余辛眼睛低垂,眼睑处落下一块阴影,“上次你在我家,她不是来了吗,就是来和我说,她儿子手术成功了。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的母爱好像真的没在我身上停留过,只是她对小儿子的母爱感染到了我,让我产生了错觉。”
余辛的话让沈孟青眼眶没来由地酸胀起来,她吸了下鼻子,安慰道:“小时候,她一定是爱过你的。”
余辛耸耸肩:“或许吧。”
“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所以任何对她的情绪,都是奢求,都是本来就不会出现在我身上的。没有,我也不会再难过了。”
他很平心静气,但不知怎的,沈孟青被触动到了,落下几滴眼泪来。
也是有人会为他流泪的。
余辛勾下腰,朝她倾身而去,伸出宽大的手掌拭去她脸颊的泪滴。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余辛轻笑着说。
他抽空递了张纸过去,沈孟青拈住纸巾鼻涕眼泪一把擦,嘴上怪罪着:“都怪你,跨年夜这么开心的时候,说这种伤心故事,心情都不好了。”
余辛大剌剌抻开两条长腿,环住沈孟青坐的椅子,他低声细语地说:“那你怎么才会心情好。”
沈孟青默了两秒,想不出。
余辛说:“想不想去看烟花?”
“都快结束了吧。”沈孟青估算着时间。
余辛不以为意:“那就自己买,去江边放。”
沈孟青眨了眨眼,这提议太过随性,但是莫名有种巨大的吸引力,诱惑着她说好。
余辛等了她会,见她不说话,便当机立断地拿起他们两人的外套:
“走吧,小泪人!”
“谁是小泪人!——”
沈孟青拌嘴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余辛拽了起来,几步出了门去。
余辛的记性极好,不过才走一次,就记住了她家到门口的路。
出来吹了吹冷风之后,沈孟青眼里的湿润很快被风吹干,脸颊绷着,再哭不出来了。
走到门口时,沈孟青望见几个进门的身影,觉得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从警察局回来的那三人。
郝孟率先和自己女儿对上眼,她脚步一顿:“要出去?”
沈孟青尬笑了两声,余辛替她接上话,正色道:“阿姨您好,我是余辛,是沈孟青的朋友,我们打算去江边看会烟花。”
朋友?
郝孟看了沈孟青一眼,不是说是公司老板吗。
沈孟青干巴巴附和两句:“对对,看烟花去。”
三姨脑回路直,嘴巴更是跑得快:“这都开始多久了,你们才过去看啊,还能看见不?大冷天的,冻人呢。”
郝孟扯了下她,笑盈盈地说:“你们去吧,年轻人多出去玩玩。不过晚上回来要注意安全啊,今天人多。”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把孟青好好送回家。”
余辛态度诚恳道。
郝孟点了下头,让他们两人走了。
大街上还不少人,但没几辆出租车,滴滴也叫不到,余辛问了嘴这里走过去要多久,沈孟青说二十多分钟吧,两人当即决定走过去。
沈孟青从方才余辛和郝孟的照面中回过味来,小声吐槽道:“你刚刚当着我妈面喊我孟青,我都不习惯了。”
余辛觉得好笑:“那我该喊你什么?”
沈孟青想象了下:“这种情况下,应该就全名吧。”
“太生疏了。”余辛揣着兜,懒懒散散说,“也不能叫沈秘书。”
“当然了,又不是在上班。”
“阿青怎么样?”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知道喊什么你比较习惯。”
“什么?”
“姐姐。”
“滚!”
沈孟青抬起脚,踹了余辛一下。
余辛挨下这一脚,侧弯下身凑近沈孟青,眼里跃动着笑意对她说:“你急什么,我只是在学郝奇思而已。郝奇思平常天天叫你姐姐,你当然习惯了。还是说,你想起了别的。”
“才没有。”
沈孟青给了他一记眼刀,余辛没忍住,放声笑了几句。
寒风斜斜,树影摇晃,两人的影子印在路边雪白的墙上,时不时相互交融在一起,又随着距离和灯光被拉开。余辛用的香水很适合秋冬,在这个季节闻到,冬季的冷清感被不断加深,挟着木质香味一起深深刻入脑中。
两人赶到江边时,恰巧看上了烟花的末尾,是发数最多,规模最大的几簇。
人潮还没褪去,摩肩接踵间,余辛下意识半抬着胳膊,防止沈孟青被人撞到。他们在来的路上没买到什么像样的烟花,只有那种插在生日蛋糕上的仙女棒,沈孟青怀里正抱着几只仙女棒和两罐啤酒,宝贝似的护着。
两人走了几步,刚好遇上几人离开,连忙在空地上坐下。
余辛拧开啤酒的拉环,泡沫从开口处急速冒出,等涌出来的液体流尽了,他才递给沈孟青。
沈孟青仰头看着连环绽开的烟花,喝了口酒,畅快地呼了口气。
余辛才打开另一罐,说:“怎么不等我,自己先喝了。”
“干杯吧。”
沈孟青伸出手,和余辛碰了下杯。
她左右看了看,倏地问道:“你想许什么愿望。”
余辛思索了会:“没想好,你呢,我参考下。”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她每次许愿,第一顺位都是健康,小时候是祈求上天不要带走爸爸,长大了,是祈祷生命能在希望中不断延续下去。
而在生的过程中,快乐是最重要的。
沈孟青被周遭的氛围感染,放下手里的啤酒,虔诚地抬头看天,期盼着人群许下的一众愿望能通过烟花让上天听见。
余辛没说话,反手撑着地,石板地上有细细碎碎的沙砾,在他掌心下不安分地滚动着,一点点划过他的手掌,暗自生痒,伤口处还有些撕裂的疼痛。
他不管不顾,扭头紧紧看着沈孟青的侧脸,看她眸中倒映的烟花,比天空上的景致还要动人一万倍。
他早就不许愿了,在遇见她之前,他甚至有点无欲无求那意思。
可现在,如果要对着这片烟火许愿的话,他想了想,在心里默念:
希望我和我爱的人都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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