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渐深, 宴会热闹的氛围变得浓厚,和大部分来宾寒暄完后,余辛便到后台去准备开幕词了, 沈孟青则得空去了趟洗手间。
她检查了下妆容, 又洗了遍手,正巧遇上推门而入的万珍和祝梨梨。
祝家做的是地产生意, 和愈生没什么商业往来, 因而祝绍明并没有被邀请, 显然, 祝梨梨是跟着万珍来的。
万珍和镜子里沈孟青的视线对上,她还是头一回没对沈孟青摆出傲慢的姿态, 破天荒地朝她点了个头, 算是招呼。
成为秘书之后,很多人对待沈孟青的态度都一改从前, 至少在明面上, 都对她好声好气的。大概,这就是社会来往的现实法则。
沈孟青礼尚往来地微微笑着说:“万总。”
万珍被她脖子前的太阳花项链晃了下眼,她在珠宝这方面还算了解,一眼便看出沈孟青这条项链上的主钻纯度惊人。
“余辛送你的?”万珍直白地开口问道。
她这话一出, 身旁祝梨梨的脸色变了变。
在余辛父亲去世后, 祝梨梨能接近余辛的办法更少了, 她哥哥祝绍明也不帮她, 她实在没办法,都快放弃了对余辛的追求。今天搭上万珍来愈生的年会, 几乎是她最后一次挣扎。
来这之前,万珍就告诉了她余辛和他秘书的事,但祝梨梨不信, 非得自己亲眼见到才罢休。
她望向沈孟青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打量,有嫉妒。说实话,即便喜欢了余辛那么久,她也很难想象出他那样冷淡的性子,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沈孟青大大方方回了句:“不是我的。”
没有再闲聊下去的必要,她提起裙摆经过站着的两人,打开门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万珍说道:
“有时候,也别太相信你身边的人。”
万珍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沈孟青也不好再多说,有些事她也是从客户或是余辛和陈墨的对话中听到了两三嘴,不敢确认。不过万珍今晚没带林向阳来,希望她是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吧。
回到宴会厅时,晚会已然开始,余辛正立在台上发言,为了不打扰前头认真听着的人,沈孟青随便找了个空座坐下。
余辛不是个会靠说话活络气氛的人,但他矜贵的气质让人觉得不容忽视,自然而然就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难以移开。
等他发表完开幕词,舞台底下响起如雷般的掌声,沈孟青趁这时机,勾着腰小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而后是各部门准备的表演环节,打头的就是销售部,何望领着部门的同事们跳了一段网络上热门的群舞。自打他来了销售部之后,部门里那些人精都被他驯得服服帖帖,甚至还生出了一股团结感,和以前梁军在任时迥然不同。
沈孟青饶有兴致地看着,乐得嗑起瓜子来。
舞蹈跳到后半段,舞台上的人突然一哄而下,将台下的人拉扯上台一起热舞,沈孟青也被以前的同事拽上了台,手忙脚乱间,她和同样被“绑架”上来的陈墨差点撞上。
陈墨不会跳舞,四肢格外的不协调,他看见沈孟青后,动作一停,更像是一个进程卡住的机器人。
他朝沈孟青小声说:“你不是约余总见面去了吗?”
沈孟青愣了愣:“我吗?没有啊。”
陈墨皱起眉,正色说道:“刚才有人和我说你找余总去楼上见面,余总一下台我就告诉了他,然后他去找你,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沈孟青听完陈墨的话,趁乱将他拉下台,走到了后台候场的地方。
“谁和你说的?”她问道。
陈墨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一个女人。”
听着有些像恶作剧,沈孟青心下也有了几分猜测,她问了下具体的位置,离开了宴会厅。
她乘着电梯上了三层楼,走出去后,露台的风顺着廊道传过来,暖气都快被赶跑。她忘了带外套,只穿着件吊带连衣裙,洁白的肌肤大片地露在空气中,冷得她牙齿有些打颤。
靠近露台走了几步,果然她听见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沈孟青在拐角处站定,凭借声音她辨认出是余辛和祝梨梨,当下这情形,倒和曾经有几分相似。
祝梨梨也不知是哭了还是被冷的,说话带着厚重的鼻音:“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那个沈秘书?她根本就没有我这么爱你。”
余辛冷声说:“我拒绝你,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和别人无关。”
“我不管!”祝梨梨有些急眼了,她左顾右盼了下,“你,你不答应我,我就从这跳下去。”
她话虽说得狠,人却离了围栏好几步远,这么娇贵的人,必然惜命得很。
余辛仍旧淡漠地说道:“我已经喊了祝绍明来了,你要是想在这耗下去,我奉陪,不过你最好别闹出什么命案,给愈生造成影响。”
他这话落在祝梨梨耳里,像是在说她的命还没愈生重要,她愈发委屈,扭过头忿忿地看向围栏。她不敢跳下去,甚至因为恐高,连走过去都不敢,只能在这装装样子,余辛还气人得在一旁看戏说风凉话。
两人对峙之间,沈孟青被习习冬风吹得有点着凉,不自觉打了个喷嚏,惊扰到了那头的余辛和祝梨梨。
沈孟青暗道不好,随便找了个能挡人的屏风,躲在后头。
祝梨梨也是要脸面的,她不愿别人看到她这副丢脸的模样,但也想不出借口来给自己个台阶下,正巧,祝绍明打来了电话。
祝梨梨才接通,就被祝绍明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她瞪了眼余辛,咬牙怒气冲冲地走了。
沈孟青看见她离开的身影,打算过会也偷偷开溜,没想到,余辛下一秒就闪身到了她面前。
他抱起手,垂眸睨向沈孟青说道:“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听墙角。”
沈孟青吸了吸鼻子:“我哪有,是陈特助说你被人骗走了,我才赶过来解救你好不好,你这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我才不感兴趣呢。”
“那我还得谢谢你美救英雄了?”余辛轻笑了声。
沈孟青向后挥了下手:“不用谢了。”
她又打了个喷嚏,余辛动作一顿,干脆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松松罩在沈孟青身上,修长的西装下摆刚好地遮盖住了沈孟青起伏饱满的臀部曲线。
她也不扭捏,拢了拢余辛的外套,问他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余辛捋起了点衬衫的袖子,说:“你刚那喷嚏声,和偷偷干坏事的小猫叫唤似的,一听就是你。”
沈孟青不可置否的撇撇嘴:“切。”
余辛看她实在像只跳脚的小猫,没忍住,抬手顺了顺她头顶的毛,转而说道:“这地太冷了,回去吧。”
两人下楼回了宴会厅,等进了门沈孟青才想起余辛的西装外套还在自己身上,她急忙脱了下来,还回到余辛手上。
她这动作短短不过十几秒,但还是被眼神好的几个同事看见了。
尤其是姜羽和方莉,虽然她俩不在一桌,互相也不熟,但默契十足地都拿起了手机,手速极快地拍了几张照片。
礼帆正站在台上沉浸地表演着,沈孟青刚在位置坐下,就被她的一段连续高音给惊讶住了。礼帆的气质太过温婉,平日里完全看不出来她学过美声,沈孟青还以为她的爱好最多会是阅读或茶艺。
一曲唱完,大家都震撼地鼓起了掌。
主持人报幕的间隙,沈孟青看了眼手机,瞧见了姜羽和方莉的消息,她们俩都发来了方才偷拍的照片。
姜羽:「是你和他待一起太久了,被浸入味了吗,感觉你们俩越来越般配了。」
方莉:「沈秘书,对不起,我磕到了!!!」
沈孟青给方莉回道:
「期待你等会的表演。」
而对于闺蜜姜羽,她十分毒舌地说道:
「再乱说话,小心今晚抽奖抽不到你。」
这次年会她快扒光了余辛的钱包,让他大出血了一回,奖池又大又丰厚,大多数人都能抽中奖。
姜羽气急:「哼,你是不担心中不了奖,回头让你们家余总给你买就好了!我们打工人就不一样了,一年就指望这一天改善生活呢/哭哭」
沈孟青无语:「好好说话!」
等表演节目全部结束,就到了激动人心的抽奖环节了,前几轮的小奖项还算柔和,起个人人有赏,以量多活跃气氛的作用。
从三等奖的各种电子设备开始,紧张感便一下拉深,屏幕上号码滚动时大家都不敢说话,十分安静。中奖人在对完号码后,一个个高兴地手舞足蹈,雀跃地奔上台去领奖。
到了一等奖五万元的获奖号码公布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屏幕上。
好巧不巧,号码一开,居然抽到了余辛。
余辛靠在椅子上,摆摆胳膊说了句重抽。消散的气氛又被点燃,火热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台上。
几秒后,数字暂停,人们都低头确认起来。
沈孟青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看——
怎么中奖的是她?!
主持人仍在台上起哄:“请这位幸运儿尽快上台,余总现场直接转账给你,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要错过呀。”
在哄声下,连余辛都被推上了台,沈孟青没法,再拖下去只会更奇怪,她站起身用胳膊比了个叉,也示意重抽一个号。
有人已然开始高呼,让沈孟青快些上台,还有人开玩笑说是不是有黑幕,怎么抽了俩都是董事办的。
沈孟青舔了舔唇瓣,越过人群看向余辛,希望他能理会自己的意思。
余辛接收到她的眼神,拿过话筒,注视着沈孟青说:
“沈秘书,上台领奖吧。”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声呐喊,还夹杂了几句暧昧不明的口哨,这气氛简直把沈孟青给架住了,她在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视线压力下,硬着头皮走上舞台去。
她在余辛身旁停下脚步,离他微微靠近,唇不动齿动地小声说:“别转我了。”
“为什么?”
余辛嘴角微勾,低头看她。
他背后有几束稍大而明亮的射灯,在沈孟青偏低的视角里,被他遮住了好几盏,柔和的光束像是从他身上向四周散发开来,仔细一看,还有细小的灰尘在他的发间流转。
“不合适。”沈孟青喏喏说道。
余辛小声笑了下:“沈孟青,你心虚什么。”
“你大大方方接下这奖,倒还显得心里敞亮,可要是不愿收,你说你心里没鬼,我都不信。”
余辛话音刚落,主持人开口将台下观众的注意力尽数拉了过来,大家都新奇地等着余辛现场转账的时刻。
余辛将手机递给沈孟青,让她自己输账号。
沈孟青抿了抿嘴,她琢磨了下,眼下的确没什么好的借口能躲过去,那就先收下好了,之后再还他。
余辛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把她的想法拿捏得一清二楚,等她输完,他在转账过去的间隙,松松然出声说:“别想着还我,硬要还的话,你就天天请我吃饭。”
“……”
“撑死你得了!”
沈孟青小声骂了句。
最后一个大奖落幕,年会也接近了尾声,本来该是散席的时刻,不知谁先提议,将一群部门领导和公司高层一个个哄至台上,让领导们表演唱歌。
台下的人都站定在椅子前,还煞有其事地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挥舞起来,高声应援。
选歌的任务就交给了礼帆这种专业人士,人数比较多,她挑了个时长够足且谁都会唱的情歌王。
熟悉的旋律响起,底下喝彩声久久止不住,话筒在人群中传递,观众们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哼唱。
大概过了十分钟,歌曲已经将近末尾,沈孟青站累了,坐下歇息会,顺手拿起了手机。祝绍明发了条消息来,问她祝梨梨有没有制造什么麻烦,跟她说声抱歉。
沈孟青回了句没事,他要多关心下他妹妹才是,祝梨梨怕不是还在哭呢。
祝绍明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过了会,他又发来道:
「其实,余辛早就对你动心了。」
「还是在好几个月前,他可能是刚见完你,不知道是被你拒绝了还是怎么,心情差得不行,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失落的模样。他和我讲了几句他朋友的感情故事,大致是说他朋友身边出现了个很特别的女人,他朋友有点喜欢对方,但他们好不容易有了进展之后,女人却说不想和他确认关系,若即若离的。」
「他那段时间特别患得患失,我一瞧就知道是他自己的故事。他这人从小到大都没喜欢过女孩,别说女孩了,有时候我觉得,人类他就没几个喜欢的。他不是很会爱人,但我发觉,他真的在学着去爱你,你们应该也产生过很多次摩擦,他的方式可能就是下意识地去挨近你,感化你,很多话他不知道怎么去说,因为他从小就不爱说话。」
最后,祝绍明敲敲删删:
「我就说到这吧,终究还是你们俩之间的事。」
沈孟青才看完他的消息,倏地身边的人都尖叫起来,她抬头看去,有一束光照在了余辛高挑的身上,话筒也被他握在手里。
只剩结束前的几句歌词,礼帆职业病上来,一个个人头清点过去,就剩余辛还没开嗓,她二话不说,抢过话筒径直往余辛手里一塞。
余辛喉结一滚,微微张嘴,顺着旋律哼起:
我只想用我这一辈子去爱你
从今以后
你会是所有,幸福的理由
Forever love
Forever love
Forever love[注1]
他应当不怎么唱歌,举着话筒的姿势有点别扭,但他的音色简直是老天赏饭吃,低沉又深情,与每一个音符完美融合,和寻常冷冷淡淡的他判若两人,勾人无比。
沈孟青周围好几个年轻姑娘,都被惊艳得捂住嘴,窃窃私语起来。
一曲终了,年会的气氛被拉到极点,话筒传回礼帆手上,这时候由她这个人事经理来抒发一番,再合适不过。
听完她满腔热血的发言,喝完最后一口酒,宴会便陆陆续续散席了。
沈孟青拿起手机,收拾了下随身的东西,等人都走了,她再检查一番,便可以回去休息了,剩下的事留给明天再处理。
手机又响起新消息提示音,沈孟青拿起一看,是余辛发来的。
她狐疑地看了下前桌坐着低头看手机的人,有什么话当面说不就好了,非得发信息。
狗头上司:
「明天下午出差。」
在这条消息之后,他转发了条邀请函来,是一个医药峰会的。
沈孟青在输入框敲下:
「为什么现在才说。」
狗头上司:
「因为只有我们俩去。」
「怕你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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