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一顿又一顿地吃着刻板的太空饭食——但即使是他,
也有了崩溃的迹象。
这些天,他绝口不提伊芙。他知道,在这10年中,飞船外的时间已飞速流淌
了1 万年,即使是再先进的科学,也不能让伊芙活上一万年的——除非藏在冷柜
中,但伊芙似乎不会为他这样作。他不再饶舌,常常茫然地盯着窗外某个地方,
喊他进行体能锻炼时,他会温顺地走过来,但他的目光中仍是兔子般的忧郁。巴
尔托查来到上层甲板时,波吉突兀地问:“你后悔了?”
巴尔托查茫然地说:“后悔什么?”
“你已经后悔自己当年的建议,后悔答应地球政府的任命,后悔来到这艘飞
船上。”
巴尔托查嘴巴很硬地反驳:“不,我不后悔,我什么时候说自己后悔了?不
过,”他嗫嚅着,“假如——我只是说假如,不是当真——假如麦哲伦飞船现在
调头,能不能在10年内赶回地球?”
波吉干脆地说:“不可能。飞船上储存的燃料只够一次减速。如果我们现在
减速转弯,就会耗尽燃料。等我们飞抵地球时就只能同它擦肩而过了,并且永远
留在太空中飘荡,就像一辆在下山路上坏了刹车的汽车。”
巴尔托查苦着脸,这个无情的回答使他完全绝望了。
“如果我们一直向前呢?根据计算,24年后我们就能到达可视宇宙的最远处,
此后,假如宇宙确实是超圆体,我们就会再‘直线’行进数百亿光年的距离回到
地球。不过你要记住,这时飞船的速度几乎等于光速了,飞船上的时间流逝也几
乎为0.所以,我们可以在很短的飞船时间内——一顿午饭、一次锻炼、甚至吃一
颗咖哩豆的时间,就能返回太阳系。听懂我的话了吗?就是说,‘一直向前’要
比‘回头’所需的时间还短呢。”
波吉看着可怜兮兮的巴尔托查,不忍心再哄他。不过他上面说的并不完全是
谎言,是众多可能中的一个。他觉得不必把所有的可能都告诉巴尔托查,有什么
必要呢,他的智力也不能全部理解。巴尔托查愣了很久,终于想通了。既然飞船
不可能掉头,难过有什么用?倒不如抛却烦恼,得过且过。他快活地说:“只是
开个玩笑,我怎么会让飞船返航呢,我才不会呢。”
这次谈话后,他真的克服了心理上的极点,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又开始喋
喋不休地说话,开着缺少新意的玩笑:“啊哈,这么一声滴答——恐龙灭绝了;
再这么一滴答——太阳变成白矮星了!”
1521年冬春,太平洋麦哲伦率领着剩余的三艘船驶离希望角,进入了浩瀚的
“大南海”。船队在水波不兴的海面上行驶着,10天、50天、100 天……地平线
上始终是平静单调的海平面,没有丝毫接近陆地的迹象。
麦哲伦给这片水域命名为“太平洋”,但一昧平静加上单调的生活不亚于酷
刑。船队象是静止了,每天都是一样无云的天空,一样无浪的海面,一样剌眼的
阳光,一样疲惫的面孔……粮食急剧减少,淡水早已发臭,连这种臭水每天也只
能喝上一口。坏血病逐渐蔓延开来,一具具尸首被推入水中……谁知道这段航程
还有多远,明天,还是10年?
胜利之神降临得十分突然。3 月6 日,桅杆上的了望员大声喊道:“陆地!
前边有陆地!”果然,一线陆地浮现在天际,那儿有鲜亮的绿色,十几只海鸟在
天空中巡弋。濒临绝境的船员们一下子兴奋起来。
这天他们发现了第一个有人居住的海岛,20天后,他们抵达马索华岛,麦哲
伦的马来人忠仆亨利被派往岛上谈判,不久亨利回来了,狂喜地喊着:“主人,
我在岛上听懂一些话,是马来语的几个词!”
麦哲伦不由感谢上帝的仁慈。他知道,欧洲人向东西方向伸展的触角,今天
在这儿终于接合了。
飞船时间2551年10月,麦哲伦飞船“951 ,952 ,953 ……”51岁的巴尔托
查在健身器上用力蹬着,一边快活地数数。他的头发已略见花白,肚子有点发福,
显得个子更矮了。自从16年前熬过了心理上的极点,这些年来的他的心理状况一
直保持着良好的态势。他做够1000次,从健身器上走下来,擦擦脸上圆形的汗珠
:“波吉,今天我们干什么?”
波吉瞑目而坐,没有反应。巴尔托查把他拍醒,担心地望着他:“波吉,你
是不是患了抑郁症?就像我16年前那样。”
波吉睁开眼,自信地微笑道:“机器人不会患抑郁症,我只是进入了正常的
假寐状态。一旦闲暇无事,也就是外界刺激减弱到某个阈值时,我的身体就自动
进入低能状态。”
巴尔波查一个劲摇头:“不对,不对,你和最初几年不一样,现在你特别爱
打瞌睡。”
波吉霍然惊醒,他想这家伙说得对。“假寐”功能本身没问题,问题是反应
阈值变了,不知不觉变了,同样的外界刺激已经不能引起他的兴奋。这种功能失
衡正好类似自然人类的抑郁症。他迅速对体内作了调整,衷心地说:“谢谢,你
说得对,你帮我发现了自己的病状,现在我已经痊愈了。”
他真的痊愈了,再没有像从前那样萎靡。以后的几天,他详细检查了星空图
像,似乎越来越高兴,一团喜色始终在眉尖跳动。巴尔托查对此浑然未觉,他问
道:“现在离地球多远?”
“刚刚超过200 亿光年。我们已越过可视宇宙的边缘,也越过施瓦兹半径。”
“什么是施瓦兹半径?”
“你已经知道什么是黑洞,施瓦兹半径就是在黑洞中,引力增大到正好使光
线不能逃逸的那个球面尺度。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宇宙本身也有施瓦兹半径呢。
宇宙的平均密度是很小的,但即使是这样小的物质密度,当宇宙尺度达到某个值
时,也会形成同样的黑洞效应。根据我们这一路对宇宙密度的最新观测值,宇宙
的施瓦兹半径小于200 亿光年。”
“你刚才说,我们已经越过施瓦兹半径?”
“对。”
巴尔托查难为情地说:“我越听越糊涂了。你不是说,连光线也不能穿越这
个半径吗?”
波吉微笑道:“对。因此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宇宙无限并且均匀,施瓦兹半
径内外的引力互相抵消。但这种假说有很多困难,科学界早已把它排除了。另一
种可能是,”他有意停顿着,抑住嘴边的笑意,“我们已开始返航了——不,不
是说飞船已经掉头,不是这样的。飞船仍是沿着准确的射线方向一直在离开地球。
但引力使空间扭曲并自封闭,当我们沿着这个自封闭的空间一直向‘外’时,实
际我们也同时在返回。”他怕巴尔托查听不懂,又耐心地解释道,“你可以拿麦
哲伦的航行作类比。当他们沿地球球面向西航行、离西班牙越来越远时,他们离
西班牙的东边也越来越近。”
“我懂,我懂。你是说我们正从另一面接近地球,我们正在追赶我们的后脑
勺?”
波吉笑了:“后脑勺只是一个形象的比喻。你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后脑勺,而
是自己的镜面对称体。离开的巴尔托查和返回的巴尔托查心脏不在同一边——但
你们都会坚信自己的心脏是在左边。”
巴尔托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老师。他没有听明白这些细节,但主要的结论听
明白了:“你是说,我们很快就会返回?”
“嗯,飞船的速度已经非常、非常接近光速,其误差在飞船的仪器上已无法
测量了,所以无法精确计算飞船上的时间速率——但它一定是极小极小,也许在
你眨眼的当儿,船外已过了1000万年,也许半天内我们就能返回室女超星系团、
银河系和太阳系。”
巴尔托查的思乡之情开始勃勃跳动,几乎按捺不住。不过毕竟他已经51岁了,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叹息道:“可惜船外是数百亿年,地球已经不存在了。你
笑什么?”他奇怪地问,“这个结果很值得高兴么?”
波吉笑得更欢了:“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船外不一定过了数百亿年。在这趟旅行中,我一直没告诉你另一种可能,
我不想过早给你一个飘渺的希望。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这种希望越来越可能了。”
巴尔托查很高兴,孩子气地央求:“什么可能?快告诉我吧。”
波吉警告:“不过还没有最后证实呢。”
“说吧,说吧。”
“好,我来告诉你。你难道没注意到船外的星空?如果是300 亿年之后的星
空,它们早该分崩离析了。这次环宇航行之所以被批准,是因为那时的科学家已
经发展了一种很有前途的理论,叫‘时空连续超圆体假说’。简单地讲,这种理
论认为时间和空间是不可分割的,当飞船从超圆体的宇宙中完成一个循环、形成
一条闭合的空间超曲线时,时间也会精确地接合成闭合曲线——我们将在出发的
那一时刻返回地球。”
巴尔波查用力眨着眼睛,难为情地说:“我听不懂,我太笨了。”
波吉安慰他:“你不必难为情,这个理论确实难以理解。你可以试着去想象
一个怪异的画面:一条首尾相接的时间之河,每一处的水都是向下流,但它们又
始终是平滑接合,没有扬水站和瀑布。”
巴尔托查闭上眼睛,努力想象着,但他很难拼出这样怪异的画面。波吉微笑
着,没有去打扰他。突然,舱内响起震耳的警铃声,波吉猛地站起来,脱口喊道
:“到了!电脑一定是发现了熟悉的星系!”
他马上开始对主电脑进行查询,波吉伏在他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片刻后
波吉怏怏地停止操作:“不,是航线上发现了一颗超新星,飞船修正了航线,从
旁边绕了过去。”
他们感到了飞船的侧向加速度,窗外有强光一闪而过,飞船又迅速对准航向。
巴尔托查笨拙地安慰着:“不要灰心,也许下一次铃响就是到了。”
波吉露出笑意:“谢谢你的安慰,机器人是不会沮丧的。喂,刚才的解释你
听懂了吗?我可以再……”
又一次震耳的铃声。两人这次都不语不动,互相呆望着,巴尔托查强自镇定
着,但脸色慢慢发白。少顷,主电脑在三维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怀疑进入室女
超星系团,准确率50%。”
“确认进入室女超星系团,准确率99.99 %。”
“再次确认,准确率99.9999 %。”
“第三次确认,准确率100 %。”
“减速系统启动?”
波吉看看同伴,两人轻轻点头,波吉果断地说:“启动!”
飞船抖动一下,向前方喷出眩目的白光。经历了短暂的失重后,很快达到了
反向的10g 减速。飞船内的重力环境变了,上变成下,下变成上。两人在空中飘
浮片刻后,落在天花板上。现在他们的头顶对着航线的后方,那儿仍是漆黑一片。
随着船速的减慢,位于航线前方(即此时的脚下)的光环极缓慢地扯开,从舷窗
外悄悄向上方漫升。
巴尔托查的激动自不必说,连一向自诩为没有感情功能的波吉也开心地笑着,
伸开双臂同伙伴拥抱,他干脆把这个小个子抡起来,在舱室里旋转着。
1522年9 月6 日,西班牙圣卢卡尔港破烂不堪的维多利亚号沿着瓜达尔基维
尔河缓缓驶来,停靠在码头上。18名孱弱的水手摇摇摆摆走上码头,仆地而跪,
贪婪地亲吻着祖国的土地。
一次划时代的伟大航行终于成功,可惜麦哲伦没能看到这一天。
飞船时间2551年12月,麦哲伦号飞船经过两个月的减速,降到1/2 光速,舱
外的星空已恢复正常,彩环消失了,星星重又撒回到天幕上。这张天体图与出发
时的天体图是镜面对称的,就像是从反面看天体图的透明胶片。但除此而外,各
星系的形状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波吉高兴地说,越来越多的证
据说明,时空连续超圆体的假说是正确的。等我们把空间的行程封闭后,时间也
将拨回到0 点——只有飞船上的乘员老了20多年。
巴尔托查的思维太迟钝了,直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对于他的特殊意义。他
小心地问:“等飞船返回地球,正好还是出发的2523年8 月7 日10时0 分,是不
是?”
“对。”
“那么,”他更谨慎地问,“伊芙小姐还是走前的26岁,并没有衰老、死亡、
化为尘埃?”
“对。”
巴尔托查沉默了,很久才幸福地喃喃说:“不知道她还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我是一个年迈的侏儒。”
波吉很抱歉,他的推理系统不能预测女人的感情风向,只好含糊地说:“会
的,我想她一定乐意。要知道,你是人类中第一个进行环宇探险的英雄呵。”
巴尔托查高兴得合不拢嘴:“真的吗?我很高兴。”
飞船已进入太阳系,船速降到每秒30公里。它“慢吞吞”地掠过海王星,向
地球飞去。习惯了此前的高速,习惯了弹指跨越整个星系,现在巴尔托查真是如
坐针毡。“波吉,不要着急,很快就会到了。”他好心地劝慰着同伴,实际上他
才着急呢,他一刻不停地趴在窥视镜上,透过反喷的火光,努力辨认着航线前方
的星空。
飞船在近距离内掠过木星,这个庞大的液态行星仍以每9 小时55分一周的速
度飞速旋转着,把自己甩成一个扁球体,15颗卫星围着它旋转,那情景真是热闹
非凡。忽然,巴尔托查像见到鬼似地尖叫起来:“看,快看!”
波吉向窗外看去,他真地见到鬼了——一个与麦哲伦号完全一样的飞船在附
近飘荡,它不遵守引力定律,在空间中倏忽来去。更奇怪的是,肉眼看得清清楚
楚,但雷达系统上却毫无反应。巴尔托查奇怪地问:“是麦哲伦号?我们与自身
相遇了?”
波吉摇摇头:“不,按照时空超圆体假说,在时间曲线接合之前,出发的飞
船和归航的飞船是不同相的,不可能相遇,不可能互相窥见。”
但那分明是麦哲伦号,磁力罩、防幅射舱、主舱、喷射口……与“这”个麦
哲伦号不同的是,它正在向后喷气推进,而不是反喷制动。“看!”波吉说,他
已经看到了船身上的“麦哲伦号”一行英文字,但字体和顺序都是反的。
鬼船在他们右前方稳住了,就像是在诱惑他们。波吉皱眉思索片刻,果断地
说:“我要飞近去看看。这是违反逻辑的怪事,越是如此越值得考查。也许,”
他开玩笑地说,“我们可以通知他们返航,不要再浪费这26年的时间,因为我们
已经返航了。”
他把飞船改为手控飞行状态,开始推下操作手柄。巴尔波查忽然跳过去:
“不要!不要过去!”
矮小的身躯向炮弹一样向波吉扑过去。波吉很容易地制止了他的胡闹,把他
推离操作台。巴尔波查喘息着,目光中充满了恐慌和哀告。波吉不高兴地说:
“怎么啦?不要胡闹,我要抓紧时间与它联系。”
但在这片刻耽误后,鬼船已经消失,窗外是死一般安静的黑色天幕。波吉尽
力用眼睛搜索着,毫无所见。它干净利索地消失了,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波吉
恼怒地瞪着巴尔托查,那家伙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正窘迫地低着头,几乎哭出来
了。波吉叹口气,没有再训斥他。
地球!亲爱的老地球已出现在视野里。但地球上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没有
无线电波,没有导航的信号。波吉告诉同伴,此刻所见到的地球仍是在时间陷阱
里的虚像,他把操纵系统变回到自动档,主电脑细心修正了航向,准确地降落到
库鲁发射场。船体突然受到地面的冲击,就在同一时刻,飞船外的信息场突然复
活了,通话器中传来地面指挥塔的喊声:“麦哲伦号,地面呼叫麦哲伦号!”
地球时间2523年8 月7 日10时0 分,库鲁航天中心大地震动着,麦哲伦号拔
地而起,火焰造成的幻景包围了发射场。等关闭了的空间再次打开后,送行的人
看到麦哲伦号安安稳稳地停在原处——但不是出发前的麦哲伦号,它失去了四个
助推火箭,它的形状是原飞船的镜面对称体,包括船体上的字。
指挥大厅的科学家们用手指比着V 形,不出声地庆贺着。他们知道这是环宇
归来的麦哲伦号,这次环宇探险已经胜利了,也证明了“时空连续超圆体假说”
是正确的。
伊芙的手臂还在向升空的麦哲伦号挥动,忽然大张着嘴巴,手臂也在空中定
住了。她看到了幽灵一样返回的麦哲伦号,舱门打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出现在
舱门口。波吉没有变化,但巴尔托查明显老了,就在这几秒钟内老了,胡须花白,
身形略显佝偻。在闪光灯的照耀下,他忽然缩回舱内,听见他着急地喊着:“帽
子!我的帽子在哪儿?”
两分钟后,他戴着MS公司赠与的帽子重新出现在门口。刚才他几乎忘了出发
前的许诺,谢天谢地,他及时发现了自己的疏忽。他很远就看见了目瞪口呆的伊
芙,忘形地喊起来:“伊芙,我回来了,我们已经绕宇宙航行一周返回了!”
伊芙那边是一声尖叫。
地球科学院的所有学部委员聚集在一个高大的穹幕建筑下——当然这是由共
生波形成的虚像——听取两人的探险报告。报告由波吉主讲,但兴奋过度的巴尔
托查傻哈哈地笑着,不时插一些混话。科学家们宽容地看着他的饶舌。其实何止
是他?平时不苟言笑的科学家们今天也都像一群兴奋的孩子。
提问中,他们尤其关注与幽灵麦哲伦相遇的情形。波吉困惑地说:“飞船的
雷达系统没有任何记录,但我们的眼睛确实看到了!我不明白何以如此。按照时
空超圆体的假说,航程封闭前的时空是不同相的,我们不应该看到自身——当然
不应该,否则势必会造成违反逻辑的佯谬:假如我们看到了刚刚出发的‘我’,
并通知他们不必再去探险,那怎么会有探险归来的我们呢。”
科学院的首席科学家穆未平是一位个子矮小的东方人,笑容温和,留着山羊
胡,他向身后的科学家们点头示意后答复说:“关于这一点,至今尚没有完全令
人满意的解释,以下我要说的是我的多数同事所认可的假说。不错,离开地球的
飞船(称为A+)和返回的飞船(称为A-)是不能共相的。但是,相对于浩瀚的宇
宙背景,飞船的尺度太小,因此它的行为可以符合量子的规律——而量子的不确
定性是人所共知的,它可以偶然出现于按逻辑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所以A+和A-能
短暂地共相,这时它们会发生湮灭,使已发生的历史事件复零——也就是说,2523
个8 月7 日麦哲伦号升空的事件会从这个宇宙中消失,人类的环宇探险将悄悄向
后推迟。”他笑了,非常高兴地说,“这些情况虽然离奇,但仍包含在量子宇宙
理论的逻辑外推中,唯一完全出乎我们预料的,是量子A-竟然可以有智能行为!
它主动避开A+,挽救了这个历史事件。这对量子理论的深化和拓延有极其重要的
意义。请你们谈一谈,你们是如何想到要躲避的?”
波吉坦白地说:“这是巴尔托查的功劳。实际上,我已经向A+靠拢,准备与
它通话。”
穆未平悚然道:“那将导致两者的湮灭。”
“但巴尔托查先生非常果断地制止了我。”
“是吗?”穆未平走近波吉身边,俯下身问:“你怎么会有这样清醒的认识?
坦率地说,我,在座的任何一位,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急智。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巴尔托查仰面看着他,满面通红。四周是共生波传来的目光,敬仰的,期盼
的,鼓励的。他不好意思说出真情,但他知道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虚言粉饰是不
道德的。嗫嚅了很久,他才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有什么急智,当时我只是想,
如果让‘那个’巴尔托查和我一块儿返回地球是令人尴尬的——两个丈夫和一个
妻子怎么相处?而且他还比我年轻26岁。”
穹幕下静默片刻后爆发出开心的大笑,一浪高过一浪。巴尔托查的脸更红了。
穆未平摇手止住笑声,忍俊不禁地说:“谢谢你的坦率,谢谢。”他的脸色转为
郑重,“但我知道在座诸位都不会把它看成一个笑话。瓦斯科。巴尔托查先生并
没有进行严谨的推理,而仅仅是根据生活常识和一些表象,就看出两艘飞船相会
合的不合理、不自然之处,从而挽救了这次探险。这恰恰就是我们称之为‘直觉
’的宝贵才能。不要忘了,两年前(或他本人生理年龄的28年前),他正是基于
同样的直觉,提出了环宇航行的大胆建议,令所有智力超绝的内行们羞愧无地。”
他通过虚拟接触器同巴尔托查紧紧握手——在众人眼里,巴尔托查伸出的是左手,
“衷心感谢你,我们对你的天才佩服得五体投地,相信人类今后还要受赐于它的
恩惠。”
纵然巴尔托查天性谦逊,这会儿也不免十分得意,似乎连身高也增加了几公
分。但他随即想到了同伴,忙把波吉推到前边:“这次探险成功应该归功于波吉
先生,他是我的老师,26年来教了我很多知识。”
波吉难为情地摆着手,退到他的身后。科学家们为两人的谦让和友善再度鼓
掌。
“亲爱的,我最亲爱的瓦斯科,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啦。”伊芙紧紧箍住
他,不停地吻着,吻遍了他的额头、眉毛和眼睛。巴尔托查站在一张大理石小桌
上(正好与伊芙等高),咧着大嘴,幸福得脑袋发晕。但他心中仍有几丝疑虑,
谦卑地问:“伊芙,你真的爱我——你不嫌我年迈?不嫌我是个侏儒?不嫌我贫
穷?”
伊芙忙用热吻堵住他的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你永远不会年老,你永
远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她欢天喜地地抱来一堆衣服:“亲爱的,我为你定购了整套的巴黎时装,快
把旧衣服脱下来吧。”
她没有唤机器仆人,亲手为丈夫脱衣。先取下那顶印有MS公司徽章的帽子,
递给丈夫一支签字笔:“请为我签字,我永远是你的崇拜者。”
巴尔托查又害羞又得意地在帽子上签了字。然后伊芙为他脱下外衣,签字;
衬衣,签字;外裤,签字;内衣、鞋子、袜子……最后是内裤。巴尔托查像一只
被拔光羽毛的鸭子,他用手捂住下体,着急地央求道:“请把衣服拿来,好吗?
让我先穿上内裤再签字好吗?”
“别急,先在内裤上签字。”
巴尔托查急忙签上字,伊芙抱着一大堆签过名的旧衣服,欢喜地跑到客厅,
交给守候在那儿的机器仆人:“即刻送往圣卢丹拍卖厅,那儿正等着它们呢。记
住,每件衣服的底价不能少于1000万!”
“是,夫人。”
机器仆人走了,伊芙又急忙喊道:“喂,帽子的底价是5000万!知道吗,MS
公司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买回去的!”
记者多巴多夫和机器人波吉走到门口时,正碰见机器仆人抱着一堆衣服上车。
他们认出这是巴尔托查的衣服,因为那顶熟悉的帽子放在最上边。也许是送到洗
衣房?他们按下门铃,美貌的伊芙打开房门,两人彬彬有礼地说:“你好,巴尔
托查夫人,我们想见见先生。”
伊芙冷淡地说:“请打电话给我的律师,他会为你安排时间的。”
通话器中传来巴尔托查的喊声:“是多巴多夫吗?是波吉吗?伊芙,他们是
我的好朋友,快请他们进来——不,你先给我找齐衣服,我找不到内裤!”
伊芙不高兴地进去了。两人透过半开的卧室门,看见了赤身裸体的巴尔托查
在小桌上团团转着,像只焦急的猴子。两人微微一笑,在沙发上坐下。少顷,衣
冠不整的巴尔托查从里面跑出来,一边还在喊着:“伊芙,快把咖哩豆端出来招
待客人!”